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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10月13日星期二

谁在为马华文学记忆存挡 ──再以方天为例

张锦忠【Azeotropia 共沸志】
网路上可以找到一张“张国焘夫妇与儿孙合影”的照片,
站在张国焘后面的应该就是“大儿海威”。

香港有小思与熊志琴孜孜不倦寻访香港文学人与事的记忆,马华文学除了马仑、李锦宗之外,不知还有哪些有心人在为我们的文学记忆存档。

1948年11月,中共创党元老张国焘一家从上海迁居台湾,一般文献都说他备受冷落排挤,台北居,大不易,故约一年后即举家离开台北,栖身香港。
张国焘的大儿子小说家方天(张海威)在港的事迹,知道的人不多,但知他1951年在某校教书(哪间?),1953、54年在《中国学生周报》当编辑,1955年寓言剧集《黄鹂与杜鹃》与短篇小说集《一朵小红花》由友联出版。当时《周报》社长是申青(余德宽)。
张国焘抵港后与顾孟余等人搞“民主战斗同盟”,创办《中国之声》杂志(李微尘主编),不过这些活动大概就是一两年间的事。杨子烈写信给留在中国的张国杰(张国焘三弟)的日期为“1951年4月”。 信上说“只靠大儿海威教书糊口”。
申青、方天帮竞选
1955年,方天下南洋。我们不知道他在1953左右进入友联的经过,也不知两年后他南下星洲,是友联派往拓展事业(彼时友联有“南向政策”),还是自己有意谋生海外。马仑的《新马文坛人物扫描1825-1990》说他“在华侨中学任职”,白垚说他在写《烂泥河的呜咽》中那些短篇的同时,“正和他的《蕉风》朋友申青、燕归来、陈思明深入联合邦的新村,在马来亚独立的路上,搬沙运石,开路搭桥”。

参演《秋海棠》

白垚写的就是友联人王健武回忆《周报》时说申青、方天“当时帮他们竞选……,结果帮我们所认识的梁宇皋成功当选议员”一事。“他们”,指的是华巫印“联盟”。王健武南下新加坡后,搞“艺联剧团”、演话剧,方天参与演出的《秋海棠》 就是艺联制作。
到了马来亚新邦独立那年,白垚南来,方天北往。这位《蕉风》创刊主编为何没有像他的“纯马来亚化”小说那样扎根斯土,南下一年余即再离散,缘由文学史论者并未交待。
如果方天“1958年移居加拿大”的说法无误,那么他1957年北返后,应该还有一年左右的时间在港。小说家宣仲弘(孙述宇)1955年就有文章在《周报》刊出,不过他说自己是“1956至57年加入《周报》当part-time”。1956年,方天已在南洋,二人在友联短暂共事,或许是方天返港那一年吧。
孙述宇在小思与熊志琴编《香港文化众声道》第一册提到方天,说“我不记得他是不是随父母移民去了加拿大”。1958年,方天离港那年,孙述宇新亚毕业,在《周报》全职做事半年。
姚拓在1957年初南下星洲时,方天还没北返,故看过方天演《秋海棠》。 2005年出版的姚拓回忆录 《雪泥鸿爪:姚拓说自己》说友联搬到吉隆坡时“方天先生随着张国焘移民到加拿大去教书”,显然不实。

无法解决方天生平略历

1968年10月,张国焘夫妇移居加拿大,方天与三弟张渝川早在多伦多安家落户,二老其实是前往依亲。网路上可以找到一张“张国焘夫妇与儿孙合影”的照片,站在张国焘后面的应该就是“大儿海威”。
写了几篇方天,并没有解决方天生平略历问题。方天下南洋,演戏、写小说、编《蕉风》,不过一年多就离开了。五十多年后,我们(包括他的同辈)只剩下模糊的文学记忆,文学史料则几乎付之阙如。
香港有小思与熊志琴孜孜不倦寻访香港文学人与事的记忆,马华文学除了马仑、李锦宗之外,不知还有哪些有心人在为我们的文学记忆存档。

(商余,12/10/2015)

2015年9月29日星期二

文学史料匮乏之窘境 ——以方天为例

张锦忠【Azeotropia 共沸志】


写了两篇方天,其实意不在写方天,而在写方天(以及前辈马华作家)资料匮乏之窘境。

几个基本问题

关于方天的生平经历,不外就是几个基本问题:(一)生卒年;(二)哪间大学毕业;(三)进入友联经过;(四)任教华侨中学经过;(五)由星返港原因与年代;(六)移居加拿大原因与年代。书写任何一个近代作家的小传,都需要解决类似问题。
不过,关于方天这些生平问题的答案,其实众说纷纭。
在《胶林深处:马华文学里的橡胶树》作者小传中,方天的生卒年,我们只能写“1927?-1983?”。 马仑的《新马文坛人物扫描1825-1990》说他“约生于1930年”,不知出处在哪?又“据说,方天约于1978年左右在加拿大辞世”。这大概是讹闻了。他父亲张国焘在1979年底过世,我们读到方天更早弃世的文献。
方天何年出生,原本不是那么难以查询。众所周知,他是张国焘的长子,张国焘有年表(例如路海江的《张国焘传记和年谱》)、回忆录(《我的回忆》)、评传(例如姚金果和苏杭的《张国焘传》),母亲杨子烈也著有《往事如烟》(《张国焘夫人回忆录》)、〈张国焘先生的略历〉。原以为这些文献总会提到张氏夫妇长子何年诞生,谁知竟没找到这普通人年谱必录的资料。大时代大叙事竟无个人日常生活记实或小确幸容身之处。当然也可能我读得不够多不细心。姚、苏的《张传》我也没全读。

生卒年打问号

至于方天哪年辞世,也只能打问号。友联故人如姚拓,也只说他“大约是在1980年代以后逝世”。 去年黄锦树起意编《胶林深处》时,我们多在深夜的“脸书共和国”交换想法,后来我们都觉得应该让马华文学“经典再现”,想要重排重印方天的短篇集《烂泥河的呜咽》。我商之白垚,也请他代洽方天亲人。年初他回电邮说:“借贺年,代向诸旧友问方天后人消息,皆茫然。”
友联人在香港因各种因缘相聚,结社办刊,南下分枝开叶,有些人像早春离开的候鸟,有些至今仍是友联人。80年代若干友联人再离散美国后,仍多有相聚;方天在50年代初移居加拿大后,竟就断绝与友联马新或香江故人的联系乎?

在交通大学被捕

1848年,离张国焘脱共已10年,国共内战已到了大江大海前夕,方天一家在上海。那年方天坐了国民党的牢。根据北方教育网 “抗战胜利后的交通大学”的叙述,8月27日,国民政府特刑庭人员进入交通大学拘捕有“共产党嫌疑”学生,其中一人为“张海威”。
许多年后,资深中共党员邵有民回忆8.26大逮捕时说,其中“张海威是这次唯一一位被捕的交大学生,他的父亲就是叛徒张国焘”。10月,他们在狱中绝食抗议。某日他看见张国焘夫妇带蛋炒饭来看张海威,劝他进食被拒。
这两则文献,至少可以作为方天念过交通大学的佐证。至于他是否1948年毕业,就不知道了。同年11月,张国焘就举家迁台了。
不过,姚金果和苏杭的《张国焘传》说1948年9月初,张海威“因演剧被人指控其动作有侮辱‘领袖’之嫌,竟遭逮捕”,后来张国焘多番说情才获释。这和“抗战胜利后的交通大学”的叙述也有出入。

(商余,28/9/2015)

2015年9月16日星期三

再写方天

张锦忠 【共沸志】
口述历史的受访者及其叙事貌似提供可靠的“第一手资料”,但总已依违在受访者的“记得”与“不记得”之间。

在冰谷、黄锦树、廖宏强与我合编的《胶林深处:马华文学里的橡胶树》中, 方天的小传是这样写的:

方天(1927?-1983?):本名张海威,又名张维翰,笔名另署辛生,祖籍江西萍乡,上海圣约翰大学毕业,1953、54年任香港《中国学生周报》编辑,1955年南下星洲,任教华侨中学,与申青(余德宽)等人创办 《蕉风半月刊》,1957年(?)返港,1958年移居加拿大。著有寓言剧集《黄鹂与杜鹃》(1955)、短篇小说集《一朵小红花》(1955)与《烂泥河的呜咽》 (1957)。

前一阵子读小思与熊志琴编的《香港文化众声道》第一册,书收当年香港友联旧人口述友联与周报往事的访谈录多篇,里头提到不少我认识与不认识的“熟人”,其中一位即孙述宇老师,也就是我在〈小写方天〉中提到的,第3位见过方天的“我熟识的长辈”。
孙述宇老师(1980年代末,孙老师在高雄的国立中山大学客座,我上过他的课)早年加入友联,编过《中国学生周报》与《大学生活》。孙老师记得他编《周报》的文艺版与科学版之前,编者叫“张海威”,也就是方天。他进友联时,方天还在港,两人颇有交谈。
孙述宇老师在《香港文化众声道》中说从他在新亚书院读书时住九龙塘祖屋,从他家一直往下走,“转弯处那所房子有一个常常戴黑色眼镜的人,他本人很少外出的,外出的时侯便戴黑
眼镜,那便是张国焘了”。张国焘便是张海威的爸爸,中国共产党的“大叛徒”。

追寻友联的历史

在访谈录中孙述宇老师提到古梅介绍他加入《周报》的年代,“应该是1956、1957左右”,可是方天在1955年就下南洋了。可惜孙老师没有说跟方天共事是哪一年的事(可能是方天1957年从新加坡北归之后?),也“不记得他是不是随父母移民去了加拿大”。
《香港文化众声道》以口述历史为文化记忆存档,志在追寻友联的历史(也是冷战的文化史),并呈现友联人“在香港文学发展历程中较隐性而却极重要的位置”(两位编者语)。每则访谈的书眉附有相关人物小传。书中的“张海威”小传如下:

笔名方天。父亲张国焘。毕业于上海交通大学。1955年从香港到新加坡参与创办《蕉风》,在当地出版短篇小说集《烂泥河的呜咽》。及后移居加拿大,并于当地离世。(页121)

那间大学毕业?

不过,小传中张海威的生卒年与哪年移居加拿大的资料都付之阙如。这其实是《香港文化众声道》编者忠于“客观资料之不足”之处,有几分证据说几分话,值得称许。口述历史的受访者及其叙事貌似提供可靠的“第一手资料”,但总已依违在受访者的“记得”与“不记得”之间。友联人(姚拓、白垚、孙述宇)回忆方天,对我们了解其人其事,自有助益,但要确认方天生平,我们还得继续查证。
例如,《香港文化众声道》说方天“毕业于上海交通大学”。这跟坊间的说法(“上海圣约翰大学毕业”)颇有出入。对搞史料的人而言,不同“客观资料”的出入,是个缺口,也是跟进追迹的切入点。

(商余,21/9/2015)

2015年9月1日星期二

小写方天

张锦忠【Azeotropia 共沸志】

马来亚独立50周年时,我“故事新编”了方天的短篇〈一个大问题〉为〈1957,大家一起猛得革〉,重思国家独立历史问题,兼向这位说过“没有真正去生活的人,是难以产生好的小说的”的小说家致敬。

在编辑再现南洋华人集体记忆的诗文集《胶林深处:马华文学里的橡胶树》(大河出版,2015) 过程中,黄锦树“发现”方天(1927?-1983?)早在1955年第一、二期的《蕉风半月刊》就发表了短篇〈胶泪〉。他认为这篇小说“笔致细腻”,作者写来“审慎节制”。

《蕉风》首任主编

1955年,下南洋的友联诸人在新加坡创办《蕉风》,走“纯马来亚化”路线,第一任主编就是方天。
很多年前,黄锦树、庄华兴和我合编《回到马来亚: 华马小说七十年》(2008),从殖民时期以来的华裔马来西亚小说中选出29篇汇辑成书。我们的标准是只收录“有意义的、合乎小说美学标准的、堪称经得起时间考验的作品”。结果60年代以前的作品只选了3篇:铁抗的〈白蚁〉、方天的〈烂泥河的呜咽〉及王赓武(Awang Kedua)的〈前所未有的感觉〉。那时方天已是我们心目中的重要马华小说家了;〈烂泥河的呜咽〉是道地的“马来亚化写实主义”作品。

真正去生活的人

约10年前,我试图换个角度思考马华文学(有别与“社会现实主义”的)写实主义谱系,提出“文学离散与马华文学的写实主义”的研究计划,便是以方天为案例。后来,马来亚独立50周年时,我“故事新编”了方天的短篇〈一个大问题〉为〈1957,大家一起猛得革〉,重思国家独立历史问题,兼向这位说过“没有真正去生活的人,是难以产生好的小说的”的小说家致敬——他是走在棕榈社的温祥英、菊凡、宋子衡前面的“乡土文学”先锋。
我熟识的长辈当中,有3人见过方天,其中两位是姚拓与白垚。
1957年,姚拓与白垚先后南下新加坡拓展友联文化业务。姚拓写《学生周报》或《蕉风》时常提到方天。他在回忆录《雪泥鸿爪:姚拓说自己》中说方天也是个好演员,“我记得在新加坡上演《秋海棠》,他饰演一位老演员,演得维妙维肖,令人难忘”。姚拓曾与方天在香港和新加坡共事,跟我提过方天在息坡时常去街头巷尾观察底层百姓的生活细节,以作“小说的准备”。
白垚在马来亚独立两个月后南下,他在大书《缕云起于绿草》中写道:“1957年,我到新加坡《学生周报》工作,方天已离开新加坡”。不过,白垚在香港时是见过方天的。他后来写文章忆《蕉风》时说曾在1954年“三会方天”。第二次会面时,诗人蔡炎培跟他说,方天喜欢演戏,写小说也写诗。另一位诗人沙基则告诉他说,方天是“将门之后”。

将门之后

“将门之后”指的是,方天乃中国“共产党元老张国焘的儿子”。
第3次会面时白垚主动和方天攀谈,闲聊文学问题,觉得“他的匕首文学观,颇类鲁迅”。后来众人闲聊,方天“表示王实味说的是实话、写的是真文章”。1954年,距离延安的“野百合花”整风事件的时间并没有太久,对少年时随母亲出走延安的方天而言,大概还感到“唇亡齿寒”吧。
在白垚印象中,方天“并不雄谈,但理路清晰”。

(商余,31/8/20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