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8月28日星期五

2002南洋文艺年度文人特辑:张木钦


张木钦(摄影:张永修)


年度文人特辑

《时代杂志》(Time)每年年头,例常选出之前一年的风云人物作为新一年的封面主角。马华文坛风风雨雨八十余年,出现过不少出色的人物。《南洋文艺》计划每年在农历新年期间向读者推介一位精彩文人。

壬午马年为《南洋文艺》“年度文人特辑”打响头炮的,是享有“江湖第一笔”美誉的张木钦。张木钦是资深报人,文笔锋利,文采风流,所写的各类专栏文章,深获好评。





游刃于边缘地带
——访张木钦


张永修


张木钦家在孟沙区《南洋商报》旧址附近,单层排屋前种着一棵柳树,一棵芒果树、几盆水梅和九重葛。

大约有两年没有见到张木钦了。这次我为了制作“年度文人特辑”,特地登门造访。64岁的张木钦,看上去神色和精神都很好。上回连同几个朋友与他一起到素食馆用餐,发现他的食量很小,这与他动过肠胃手术有关吧。他常写些佛学小品,我以为他退休后学佛持素了。他说环境不便利,要完全持素不容易。

近年来,张木钦深居简出,在孟沙闹市里,倒成了大隐之士。那天上午,我按着张木钦口述的门前花柳,摸索到了张家门前。进门的时候,电视正在播着访谈节目,张木钦随手将电视关上,说“整天看电视,看到厌了。”我们就在轻轻的老歌旋律中谈天。


****江湖险地

网络上流传着这样的传言:某些读者每星期只买某一两天的报纸,因为只看某一两个作家的专栏。张木钦就是那所谓的“某一两个作家”的其中一个。我向张木钦转述这个事件,张木钦听了,并不认为这就是表示他写得特别好,只是淡淡的说,某个作家特别受读者注目,是与该作家有固定专栏,见报率高,因此知名度也偏高有关系。

写时事评论,有时就如捋虎须,一些禁忌的底限在哪儿,没有人知道。一般的作者若不那么“在行”,笔底挥就的评论温度偏高,在经过编辑部最后审阅阶段,往往就通不过“敏感的保险丝”。身为资深报人,张木钦游戏在边缘地带,游刃有余;他的时事评论,不仅是知识分子,连市井小民也爱追看;看了,常喊过瘾。

我还记得,当年《见虎烧香》专栏最初是在《商余》版逢星期五刊出,引起广泛注意。每当张木钦远游停写,就有不少读者打电话来询问,有关专栏是不是被逼收档了?后来,《见虎烧香》专栏从副刊转移到主报A2版,这一方面说明本报对此专栏的重视,另一方面也让读者可以“放心”的追看张木钦的烧香与开枪。

张木钦说,“时事评论有时效性,写的时候,通常都是为了应付需要,没有考虑到隽永的问题。”不过,好的文章,时效性过了,也还是有看头。如《民族先锋之歌》一书,可当五、六十年代马华公会历史事件评述来看,看了之后又觉得有如看潮剧一般,锣鼓喧天,热闹非常。《见虎烧香》变本加厉,两面三刀,刀刀见血,好话坏话都说到普遍读者的心里去。深获好评,不在话下。

****探花风流

张木钦在报界曾先后担任过记者、编辑、主笔、总编辑等大小职位,有机会从远近高低各个不同角度检视一份报章每个组成部分的意义。

副刊是一分报刊的一部分。然而,看主报的人比看副刊的人多;看副刊的人又往往以看娱乐新闻的为众。那么,文艺副刊是否只是报章的小点缀?张木钦表示:“我们不能说读者群小,就没有它的作用。文艺副刊的读者里多精英分子,还是具有一定的影响力的。”

本地文艺副刊在战前曾有过一段“黄金岁月”,诸如反黄、反帝、反日、反殖民等重大的运动与斗争,都是在文艺副刊带动下展开的。可是为什么这种影响力一去不复返呢?张木钦的回答是:“战前,还没有电台、电视、网络,报章是最主要的管道,可以影响到舆论,发挥的影响力大;现在的影响管道太多了,文艺副刊的影响力就相应变小了。”

文学无法与生活完全脱离,我们常听说一部好的作品,是一个时代的横切面。但近几年来,本地作家对我们社会所发生的重大事情,表现得相当冷感。张木钦认为有好几个原因造成,不能完全归咎作家。比如立百事件里,作家外行,对养猪业不熟悉,不知如何去写。白小迁校事件被盖起来,不能碰。“五一三”事件当年也敏感,现在事过境迁,三十多年了真相也没有公布,只有少数学术界人士在研究。

张木钦说,“报纸除了提供消息之外,不要忘记给予娱乐,在娱乐之中,又要暗中输送一些教育。”副刊在一份报章,有其一定的作用,名虽为副,但却不是无足轻重的。

张木钦也在副刊写软性的文章,风趣轻松,常见珠玑。他说,他不是文学人,“要嘛,写的只能算是报人文章。就是写在报纸上,让人‘看了丢’的那种。”报纸的寿命只有一天,但是借张木钦《探花亭》里一句话:“不要认为只有挂在枝头上才能独占一枝春,平铺在地上也有春色。”虽然过了期的报纸几乎都难逃“平铺在地上”的命运,然而如若里头刊登的文章尚有“春色”,那么即使花期已过,却也有余香怡人,当真应了他那篇文章的题目:“落花时节也风流”。

**

张木钦那些有山水凉风、有老虎兔子的文章是在怎样的书桌上写出来的呢?我要求看看张木钦作品制成的温床。张木钦家饭厅有两排一长一短呈L字型的玻璃书橱,短书架后头是睡房。他的书桌就置于睡房对着窗口,小小约三尺宽的木桌上摆着白色桌灯和一些稿纸书刊。其实,书桌大小与文章写得好坏,没有关系。张木钦说,有时文章是垫着木板在客厅沙发上写的。

问张木钦有没有他欣赏的作家?他笑说这问题很难答。“我是看杂书的,没有喜欢特定的作家。有时也会赶潮流,比如余秋雨当红的时候,也会去买来看。”

问他在写作上受哪些作家的影响?“我想是受到新闻写作的影响。这主要是职业训练之后的职业习惯,从写新闻转变成写其他的文稿,如新闻特写、时事评论。即使是专栏《神男仙女》(后来结集成《天上人间》一书)的神话故事,也有资料可找,只是把故事注入新的思想,变得好玩一点,这是报纸文章的要素。”虽说神话故事可以从故纸堆中寻得,可是“爱情专家说”里的慧言隽语,却只能由人生智慧锻炼而来。比如“爱情专家”在《红绳惊魂》里说:“月老是婚姻之神,却不是爱神。爱情是讲心的,但是月老的红绳并不綰系男女的心,而是绑住男女的脚。”一语道破婚姻与爱情原来是两回事。

无论言情论政,张木钦下笔之处总有一股气定神闲,着还须是遍览群书的度量才能积淀的睿智与淡定吧。





张木钦著作表
1.《民族先锋之歌》,南洋商报,1984
2.《天上人间》,十方出版社,1995
3.《探花亭》,南洋商报,1997
4.《见虎烧香》,立腾出版社,1999
5.《荷兰街口夕阳斜》,大将事业社,2000


张木钦小传
1937年10月31日生于
柔佛州哥打丁宜。祖籍广东饶平人。
1961-1992服务于南洋商报,历任记者、编辑、主笔、总主笔,总编辑。
1994年应聘为《新通报》编务董事总编辑,1994年8月正式退休。
另有笔名:曼陀罗、龙文鞭影。



张木钦文章精华

1.
天帝的安排对孝子的伤害多过补偿,仙女要助人还债有一千零一种方法,就不合嫁他为妻,骗他百日感情。

没有仙女,董永一样可以还债,而且心安理得,平平凡凡过一生,如今给她一搅局,至少害了三个人,一个男人伤心,一个孩子没娘,一个女人处境难堪。

这个女人是谁?就是董永的未来妻子。传说后来他娶了员外的女儿,但不论是谁,总不能和仙女相比。董永此生,恐怕只能爱一个,往后漫漫岁月,惟有夜夜对着星空长吁短叹,那个接任的妻子看到这番情景,心中会有怎样的滋味。
(《天上人间》《孝子情伤》,P113-114)

2.
未曾生我谁是我?生我之时我是谁?你知道你是谁?

这不是打禅机,是提问题,问问一下我们是怎样的华人。我们说:华人社会,华人公意,华人愿望的时候,对“华人”是没有疑义的;只有遇上敦陈修信的时候,场面才有点尴尬,有时可以说他不是华人,有时不得不承认他是华人。

王赓武教授对本区的华人问题,发表过不少演讲和论文。他认为只有一种华人不能称为华人,就是已经同化到与当地人一模一样,难分彼此的那一种。在印菲泰柬等地,就有这种人。(《民族先锋之歌》《ABC你属哪一型》,P61)

3.
那天我穿了单衣,披了风衣,坐在海棠树下。满树棠花无风自落,一条石径变成花径,还散布在草地上。地上有花,树上有花。人在花中,难免要占上一瓣。……

落花是闭幕礼,盛事一件。不论是落花时节又逢君,或者落花时节读华章,都是锦上添花。更有一层,一些像我这样进入落花期的人也略感安慰,不要认为只有挂在枝头上才能独占一枝春,平铺在地上也有春色。(《探花亭》《落花时节也风流》,P146)

2009年8月24日星期一

寻虎(6)


◎柯云【小说潮/短篇】

茉莉的味道让富贵有一种熟悉的感觉。在哪里闻过那么动人心弦的味道?以前也搭过挂茉莉的的士,不过没有特别留意。
后来,他终于发现了。香味不来自花。
那此欢爱之后,床单沁湿了一片。有一股香。


6.

有一次乘坐印度司机的的士,一上车就有一股浓厚的花香,不是芳香剂的人造味道,是生花的自然香芬。富贵问印度司机那挂在望后镜的白花是什么花,答:茉莉花。就是那芬芳美丽满枝桠的茉莉花。
茉莉的味道让富贵有一种熟悉的感觉。在哪里闻过那么动人心弦的味道?以前也搭过挂茉莉的的士,不过没有特别留意,知道是花香,但怎样的香法,与其他花香有什么差别,有什么特点,又与女人喷的香水、房东太太每天早上拜天公烧的香味道有何不同,他没有尝试去分辩过。他的嗅觉系统不灵光,大概臭味是怎样的他都很难具体的分辩出,因为要进厕所上大号,他先点起香烟,袅袅的烟草焚烧的浓味把其他的味道都盖掉了。即使不抽烟,他的口腔也已经在常年累月,一天两包香烟的焗熏下,变得一开口,就有浓烈的烟味冒出来,让人要离台三尺,远远的避开他的口臭。
除了嗅觉系统出了问题,他的感觉系统也处于麻木的状态。很多外在的东西对于他,好像在一次次的约会失败后变得无趣而毫无意义。电台一天到晚轮流轰炸的流行歌曲,在他听来就像往来不绝的车流声响,就是吵。他喜欢静态的活动,看晴天慢慢幻化的云朵、光影在绿色草坡的游移,还有白纸黑字百看不厌的书,无声的叙述一个个惊天动地的故事。
现实中的变化,虽不惊天动地,也算是划时代的大转变。20世纪80年代,报章文字从直排改成横排,让人看了直摇头。字体从繁变简,版面黑白换彩色。标题从三行题简化成两行,长句变短句,每行字数从十余字减到少过10个字。读者再没有耐心看长文,新闻开始走精写精编的路线。报纸的价格却随生活指数攀升。
富贵呢,像云朵般在静态无声中随时间渐渐改变,比较明显的是头上黑云变白云。不易入睡的他,一旦入眠,就有一个梦不断重复出现。
四周漆黑一片,他亮着手电筒,随着动物的足印前进。
进到山洞,空无一物,转身,一头如火焰般老虎矗立眼前,忽然张开血盆大口,吼叫声把惊叫声压了下去。
他被吓醒,魂飞魄散。
等他回过神,一个念头闪过:是不是漏了新闻?
改版的工作,让他越来越神经质。
他像猎人那样,在夜深人静的晚上,按时来回在几个地点巡逻守候。几个外国通讯社的新闻,在打印机上滴滴答答,三几分就打印出如布匹般的新闻。筛选新闻和照片时,哪些重要,哪些次要,哪些可有可无,都要凭经验和直觉。若判断错误,第二天独漏要闻,或处理得不比敌报来得好,自己将坠入惩戒的陷阱。火焰般老虎张开血盆大口,等待他失足。
每晚,富贵重复将筛选出来的要闻译成中文,将相关照片交柯式部印成麦纸。然后等待打字部用手摇机将译稿打成文字片。打好的标题,让植字部川崎机植出来。若标题出得慢,还得计算尺寸留版位。接下来他就要将较不重要的新闻去除掉,依新闻的重要性重新划版,指示排版员排版。
有时他还得传抄外坡记者紧急报来的电话新闻。那当然是有重要的事情发生。有时几件重要新闻要同时处理,工作紧张,不过富贵的样子从来都是悠闲的,他脸部表情永远是静态的云朵。
下班时间一到,他收拾好红笔剪刀浆糊等用具,关灯,锁门,拒绝同事吃宵夜的邀约,拖着凉鞋步行回离公司不远的住处。虽然每天手不离笔,但他笔下的风流潇洒已经在改稿、打标题、写工作报告中变得平淡黯痖。异想联翩的小说没了。灵光乍现的诗歌没了。真情流露的散文也没了。很久很久,他不再创作。
幸好他不写政治评论,一位也是南大毕业的学长因为在社论中批评种族主义,被关了两年,释放出来后,再也回不了报界。
其实,每个新闻工作者身后,都有一只猛兽,虎视眈眈的监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富贵刚进入报社时,创作力鼎盛,文艺版经常有富贵的作品。不过好景不长,一天他收到编者的信,说上头表示文艺版是开放给读者的园地,不宜多用本报职员的稿件,因此不再刊用他的文稿,请他见谅。他无奈,把目标转到外报。不久他收到另外一封信,上头要他解释为何在敌报发表文章。
“其实你头家不喜欢舞文弄墨的文人。”排版的大佬说:“因为他写不来,又不想看到他的手下名字经常见报。”
“你注意到吗,你们这些大学生,有哪个是当主管的?”打字的客家帮马上自我纠正说:“哦有,最近调来的夜班主管,哦你以为他是头家的人?得宠的哪会做夜班?”
“你知道你头家为么不喜欢大学生吗?”大佬歪过头问:“因为当年他考不进大学。”
“你别以为大学生很了不起,”客家帮说:“没有权力,你还是得做牛做马,任人摆布。”
富贵不管报社的人事斗争,只和打字和排版的夜班同事交往。与没有权位的人相处,通常彼此较单纯,是非少。他把份内的工作做好,其他的都不理。
回到楼上厕所旁10乘8方尺的单人房,富贵还要看几回的小说才可能入睡。他点燃一根薄荷烟,突然想起的士上的花香,他马上捻熄香烟。烟草味让他记忆混淆。那香味他哪儿闻过呢?菜市场吗?他没下厨也不去菜市场。当年约会佳人也不曾浪漫的去花店。味道怎么那么熟悉?
他记起初到白云的宿舍,她用她唯一的白瓷杯泡了一杯中国茶给他。热气腾腾的茶冒着花香。“是什么茶?”白云答:茉莉花茶。他开始注意到茉莉的味道。不过,还有一种香,曾经感觉熟悉的味道,哪里闻过,他一直想不起。
后来,他终于发现了。香味不来自花。
那此欢爱之后,床单沁湿了一片。有一股香。
“你用什么香水?”
“我没用香水。”富贵凑近,白云耳后、颈项还沁着汗珠,一股香——茉莉香!富贵举起白云的手,又一股浓烈的茉莉香。
“你做什么?弄得人家痒痒的。”
“你身体有股花香味。”
“是吗?”白云笑了,“看来我是用不着买香水了。”
从此,富贵喜欢上茉莉。一个不识情趣的富贵突然跑到花圃,挑了一盆茉莉,种在中国蓝花瓷盆里。晚上搁在床头小几上,天亮起床后,就搬到露台晒太阳。买来的茉莉花蕾一串串,晚上开花,第二天凋落。此谢彼开,常年有花。晚上,他就像睡在白云身边。

(2,待续)

南洋文艺25/8/2009

2009年8月18日星期二

寻虎(1-5)



寻虎

柯云 小说

“我女朋友,漂亮不漂亮?”
“唔,不错。”新来的编辑问:“怎么认识的?”
富贵毫不介意的回答 “妓院”,把新人吓了一跳。年轻人第一个反应是一个文化人怎么可以去妓院?他怎么会选一个妓女当女朋友?



0.

四周漆黑一片,他亮着手电筒,随着动物的足印前进。
进到山洞,空无一物,转身,一头如火焰般的老虎矗立眼前,忽然张开血盆大口,吼叫声把惊叫声压了下去。
他被吓醒,魂飞魄散。

1.

富贵总是枯坐在咖啡店角落靠柱子的位子,眼光迷茫的透过盾柱木斑驳的树荫,落在更远处山坡下的草地上,以及更远更远的云天。他一坐就好几个小时,像晴天变化不大的云朵。
通常都是在午餐人潮散后,卖杂饭的老纪开始准备收拾的时候,富贵就会拖着凉鞋到来。“老纪,还有饭吗?”不等老纪回答,自己已经打开饭锅舀了一勺白饭,夹了一两样剩菜,浇了菜汁,简简单单的享用他的“早餐”,数十年如一日。饭,他慢慢的吃,不赶时间。老纪也不催他。等清理好盘碗和摊档,他也就吃完了。他总把饭菜吃得干净,如有骨头,也清楚的搁在盘子边缘。老纪把骨头倒进垃圾桶,盘子要洗就洗,不洗就过了水搁着,等晚餐过后那轮再洗。富贵这时叫了杯咖啡乌,点了根烟,神游太虚去了。
“最近还去合艾?”老纪问。
摇头。
“清迈?”
“都没去。”他吸了口烟,眼神还是落在草坡上。几只鸽子飘了下来,在草地上慌张觅食。老纪看他没有说下去的意思,便移步到柜台,跟咖啡店少东结帐。少东问:“他常去泰国的咩?”
“去打老虎。”
一只大胆的八哥停到富贵的桌上,歪着头看着看着他。见他没有动静,便在他面前练着步操,来回走了几回,然后用喙在烟灰缸上挑拨了一轮,找不到新奇事物,就飞走了。

2.

第一次去马泰边境合艾,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富贵在一家报社当夜班编辑。
没有重要新闻改动的夜晚,都是轻闲的夜晚。几个值夜班的都聚在打字部闲聊吃外头打包回来的宵夜。其中一人突然建议下星期拿几天年假到合艾玩,马上就有人附和。“总不能全都去,谁来值夜班?”有的说还不是学校假期,无法参与。后来剩下3人有兴趣。“多一人,旅费平分起来会便宜些。”“富贵你跟我们去嘛。”“你都没出过国,到外面看看,才知道世界有多么美好。”“合艾的女人很温柔的。”“他们的老虎秀,好劲呢!”
“老虎秀?”
“我说你没看过大蛇屙屎呢!”客家帮用母语说。
是的,40岁了,他还是井中之蛙。或者,合艾之行,能开拓视野。于是,他决定北上。
冲冲冲冲,冲冲冲冲,火车冲向北方,单调的节奏,越来越快,也越激起他对另一个国度的好奇与想望。
过了边界,泰南和北马的景色没什么差别,只是洋葱型的回教堂少了,尖塔型的佛寺渐渐多了起来。
合艾是个小城市,白天看起来没有怡保或芙蓉繁荣,不过夜晚灯红酒绿,很热闹。
一个说:“这里的女人很温柔。”另一个说:“这里的女人很豪放。”他想,可能一些女人很温柔,一些女人很豪放吧。他很难想像,温柔和豪放可以同时存在于一个个体上。
“你还没见识过呢!”他们哈哈大笑起来。
“只要给她钱,要她温柔她就温柔,要她豪放她就豪放。”接着又一轮大笑。
“先带你看老虎秀。”所谓老虎秀,原来是“Thai Girl Show”。Thai Girl变Tiger,美女变野兽,从温柔到狂野,一定有看头。果真,那一个夜晚,让富贵湿了一身汗,心一直砰砰跳。
看完老虎秀,大伙去吃宵夜。
“怎样富贵?哇,怎么你一身汗?”
“人家是第一次看大蛇屙屎啊!”
“我看你老兄还是处男吧,等下给你开斋。”
“夜了,我们明天才去吧。”
“夜正当年轻!刚看过老虎秀,热情还在,要一鼓作气。明天,还有老虎要打!哈哈哈!”
“这样如何,作大佬的给你选一个,不要说大佬没有照顾你。第一次,费用算我的。”接着大佬带路,虎窦就在夜市旁。鸨母见到华人,就用潮州话热情招呼,马上领了10个女子出来,昏黄的灯光下深褐色的是泰裔,其中一个皮肤皙白,若不是泰国华侨就是中国人。
“这个中国妹水!”大佬说:“就给富贵,OK?”富贵像一个犯规的中学生,又怕又兴奋。幸好这里是国外,除了一起来的同伙人,没有其他人认识他。
“其他的自己来。”大佬看中一个大胸脯的,一把拖进怀里。

3.

第一次和一个陌生的女人在一起,富贵不知如何是好。
女人关上了房门,看着呆呆站着的富贵,问:“第一次吗?”富贵不自然的点了一下头。
“来,我帮你脱衣。”女人碰到富贵,全是冷汗。刚才看老虎秀的热情和雄劲,在这个关节上不知去向。“别怕。先喝杯水。”喝了口温水,富贵的灵魂跑回来了。
“你在这里多久了?”
“一年。”那女人凤眼直发,小嘴小胸脯,形容娇美,大概十八、二十。
“哪里人?”
“云南。国共战争时父母亲迁到清迈。”
“为什么干这行?”他问出口才觉得愚蠢。
云南女人看了他一眼,还是答了:“穷。”
“赎身要多少?”女孩再认真的看富贵一眼,然后摇摇头。富贵突然把女人抱在怀里,像心疼自己的初长成的女儿,热气突然从富贵的四肢冒起,燥热的灰烬在心底燃起星火,富贵变回40岁的男人。

4.

自合艾回来,富贵话更少了。在新闻改版等待标题植出来的那段时间,富贵常一边抽烟一边傻笑。有时打字的跟他说话,他不知不觉,竟自陶醉在回忆里。
“富贵现在可精了,跟我们去合艾两次之后,就不跟我们,自己跑了。”
“他还很专一的,第一次给他介绍一个,之后就找定那一个。”
“目瞵屎的,泰国这么多美女,只懂独沽一味。”
“他从来没碰过女人,哪里知道不同女人有不同的味道?”接着大家笑作一团。富贵静静的抽烟,一副与他无关的样子。
有时富贵会从钱包里掏出那女人的照片给新来的年轻编辑看:“我女朋友,漂亮不漂亮?”新人不像他们哪几个,刚大学毕业,单纯些。
“唔,不错。”新来的编辑问:“哪里人?”
“云南人。”
“哪里认识的?”
“泰国。”
“怎么认识的?”富贵毫不介意的回答 “妓院”,把新人吓了一跳。年轻人第一个反应是一个文化人怎么可以去妓院?他怎么会选一个妓女当女朋友?后来听闻其他同事提起富贵的故事,发现富贵还蛮痴情,才对他的人品稍作改观。
一个副刊编辑说,大概60年代,富贵在文坛上已经小有名气。当时富贵二十出头,南洋大学中文系毕业,文章经常发表在《当代文艺》、《海光》、《伴侣》、《蕉风》等文学刊物上,文笔风流潇洒,是文艺少女的偶像,杂志社还不时转来读者写给他的信,可见其受欢迎的程度。当年文坛有几个才女,通过鱼雁往返,与富贵成了亲密笔友,约会相见之后,却一个个不再往来,书信也从此断绝。问题出在富贵,大致有二:一,面貌平扁,穿着老土,满口烟味,首先冷却了才女幻想之心;二,木纳笨拙,见陌生人紧张不安,让人无法有再做进一步联系的冲动。
富贵做过很多工作,会馆座办、工厂书记、福利彩票校对员、胶园财库等职,都做不长久,后来凭他的文采飞扬的文章进入报馆编辑部,一年后当起夜班编辑,一做就二十多年,他还是那副当年约会佳人时的款,岁月却把他变成了老安哥,单身寡人,彳亍人间。
自从认识了白云,富贵的生活开始有了些变化。以往鲜少出门的富贵,每两个月就往合艾跑。有时去得频密,早上出发,第三天返回首都,马上赶回报社上晚班。
他走过金店,开始会放慢脚步。农历七月,金店作促销优惠,他第一次走进金店。穿着金色制服的女店员笑脸迎人:“先生,买首饰吗?”
“我要找项链。”富贵的脸通红,好像是在太阳下赶路过来的样子,心跳也特别响。
“里面来,这里有款式最新的设计,男女同款;女人的小些,细致些。”她拿出算盘造型的坠子,说:“算盘招财,富贵吉祥。”
“富贵吉祥,好,你就给我一个女人戴的招财算盘。也帮我配适合的项链。”
“先生,要在坠子上刻字吗?”
“就刻‘富贵’吧。”有了富贵,有了钱财,白云很快就能自由了。

5.

“哦哦哦……路过的人我早已忘记/经过的事已随风而去/驿动的心已渐渐平息/疲惫的我是否有缘/和你相依……”
经过一家唱片行,正播放一首华文歌曲,白云跟着轻轻唱起来。某些角度,白云看起来像电影《小城故事》里的林凤娇,清纯、朴实。
“这里也流行华语歌曲?”如果不是白云哼唱,富贵也没有留意到,在合艾这个以泰语为主要媒介语的地方,也能听到华语歌曲。富贵从来不曾买过唱片卡带,也不听电台广播,对时下流行的歌星从不注意。
“这里华裔多,华语卡带还有市场。”
“这是谁的歌?”
“姜育恒。听说是在韩国长大的台湾人。”
“你喜欢他的歌吗?”
“喜欢,他的歌有很浓的离愁,让我们这些离乡背井的人特别容易共鸣。”
富贵进去唱片行,要了两卷姜育恒同样的卡带。
“为什么买到两卷?”
“一卷给你,另一卷我自己听。我们白天不上班在家的时候,你听姜育恒,我也在听同一个人的声音。歌曲传到你耳朵里的时候,也传到了我的耳朵里。我想你的时候,我知道你也会想我。”白云听得心里暖滋滋的,她娇小的身体就往富贵身上靠。这样亲密的时刻很短暂,很快的,富贵就要南下返回吉隆坡。再见面,还要等上两个月。
“你转过身来。”富贵将挂着算盘坠子的项链系在白云白皙的颈项上。“这算盘是富贵算盘,你戴着它就能富贵。你在哪里,我都在你的心头上。”白云的泪像断线的珠子划过她美丽的脸颊,她急忙把泪拭去。很多客人都把她们当泄欲的工具;外包的,也把她们当临时的伴侣,白天陪他们旅游观光,晚上陪他们睡觉。还没有人像富贵那样,来来回回只找她,专一如情侣。她紧紧的将富贵算盘握在心口上。

(1,待续)

南洋文艺18/8/2009

2009年8月16日星期日

從泰北到臺北尋曾焰

 
曾焰在书房,台北,2005。摄影/张永修

從泰北到臺北尋曾焰
張永修


八十年代的馬來西亞曾經有過一段泰北金三角熱。那個時候,《南洋商報》副刊經常轉載有關這些地方的文章,那些文章出自一個名叫曾焰的女作家之手,不少青年讀者讀了文章,很憧憬她筆下那些傳奇性的地方,就結合幾個伙伴,帶着背包,自助旅行到滿星疊、美斯樂。

十多年前,我背了簡單的行囊,和一位朋友T搭了三十多個小時的火車去到泰國首都。我們夜晚從吉隆坡啟程,天亮時到達檳城北海,稍後再換另一班火車轉往曼谷。泰南風景一如馬來西亞鄉村的景色,不同的是,洋蔥頂的回教堂換成了尖塔型的佛寺。一路漫長而單調的行程,幸好遇到會華語的两个泰國客家姐妹。由於T和我都不會泰語,便乘機向眼前的泰國老師請教,惡補簡單的泰語。從數目字到問價錢,到嫌貴討價還價……,初學語言鬧的笑話,和兩國的地理民情交流,時間就很容易打發掉。然后天色就暗了下來。在火車上吃過晚餐,就各自在昏黃的燈光下看書。曾焰筆下的世界,稀奇古怪,緊扣住讀者的好奇心理;那些離奇神秘的地方,誘惑着我們一路追蹤直至泰國北部邊陲。

將癩蛤蟆精蒸出“真水”,滴到眼里,可以看到未來發生的事情,你敢不敢嘗試?洗衣老婦對曾焰說。

對於讀者,這樣的誘惑和挑戰,越稀奇古怪越不可思議,就越刺激。而對於曾焰,擁有這種異能的誘惑,則需要付出代價──不管看到什么都不能說出來,泄漏天機將會遭到滅門之災。經過再三考慮,曾焰終於不顧后果,豁了出去,把癩蛤蟆精的真水滴到眼里,之后她連續幾次看到同樣的異象,再后來,她看到了即將發生在她的家庭里的重大事件。她的丈夫楊林在不久之后的戰亂里不幸身亡。

火車經過再一夜的奔馳,第三天早上當地時間十時左右抵達曼谷。曼谷不是我們的目的地,我們還要北上。那兩位客家姐妹帶我們去買北上清邁的長途巴士票。清邁也只是我們的驛站。我們目的地在滿星疊,那個作家曾焰曾經住過的地方。


滿星疊位於泰國最北的地方,北对云南,西向緬甸。三國交界那片罌粟花盛開的地带,是著名的金三角,國際毒梟昆沙(張奇夫)出沒之地。從曾焰的《七彩玉》、《紫煙》、《滇池煙波》等書里,我們看到十七八歲的中國知青,被下放到云南邊界,她與同伴三天之后逃到緬甸,遇到拘捕,逃脫,再被捕,入獄,被放逐,在緬甸境內的丹陽住下,過后再越過泰國邊界,輾轉到美斯樂、滿星疊等地,并在當地任教。在異域的顛沛流離,讓她後來寫下讓讀者津津樂道的《美斯樂的故事》、《滿星疊的故事》。

我們選擇四月中旬游走泰國。四月十三至十五日,是泰國人的潑水節,也是泰國人的新年,到處洋溢着節日的歡欣熱鬧。他們或在門口,或在公園,攤着草席,擺着食物,三五成群,抱着吉它,或帶着卡帶唱機,唱和說笑,見到游客,相邀共飲,還說他們的米酒是世界上最好喝的酒。炎炎酷日,其實喝杯碎冰凍飲品,更為痛快。谈笑间,他們趁其不意,當頭一盆冷水,淋得你不知所措,引得哄堂大笑。你還來不及生氣,他們已經向你祝福平安。潑水祝福,或者在他人臉上涂抹香粉,是泰國人的新年習俗。涼風吹來,冷水讓氣溫下降,身體頓感涼爽,心情也就愉快起來。

曾焰在喪夫之后,心情郁郁,常蝸居陋室。一天有事必須外出,剛好遇上潑水節,她遠遠看到泰人提桶走來,便先聲奪人,高聲警告來者不得向她潑水。她處處提防,不料還是被淋得有如落湯雞。她怒火中燒,正要破口大罵,回头一看,對方卻是長着長鼻大耳的龐然大物,把她嚇得花容失色。原來是只大象,一只多年不見的老友,曾焰喚它:酒鬼!大象聞聲發出歡喜的回應。原來此象喜歡飲酒,每天早上飲了米酒就能賣力的工作。曾焰在美斯樂的時候曾要此象搬運木材建造校舍,每天必買玉米酒給酒鬼過癮,酒鬼就在草地上歡欣起舞。甚至蹲下讓曾焰騎到象背上,馱着曾焰繞圈子。遇到酒鬼,曾焰開始笑了,忘了被淋得滿身濕透。

四月天的泰国天氣酷熱,氣溫40度,行李袋里的巧克力條融成泥狀;我不能適應而開始流鼻血。巴士停在某處有瀑布山區,我用山水沖洗額頭,鼻血即止。我開始領悟,酷熱氣溫的潑水意義。冷水給人快意,給人祝福。

在清邁過了一夜,我們一早就要前往滿星疊。山路彎彎曲曲,顛顛簸簸,比上馬來西亞金馬侖高原的路還難行。巴士顛簸到達一個泰語發音為Mea Hong Sung的地方,我們找了一家旅社住下。旅社有一年輕女工,十五歲,白皙,會說華語。談話中得知她家人來自中國云南,住在泰緬邊界的國民黨部落。一經詢問才發現, Mea Hong Sung原來不是滿星疊,也不是美斯樂。我們甚至連這兩地的泰語發音都不知道,根本無從問道。然而問起方向,才知道我們到達的竟然不是原本計劃中的北部,而是偏西北的邊境地區。既來之,則安之,何況此處景觀山色與馬來西亞大異其趣,有到了異域之興奮。這里住宿便宜,六十泰銖(約新臺幣六十元;馬幣六令吉)一晚。吃的也便宜,普通一餐十五泰銖(約新臺幣十五元;馬幣一令吉五十先)。自助旅行一星期花費約五千泰銖(約新臺幣五千元;馬幣五百令吉)的開銷,對收入不豐的年輕人來說是還可以負擔得起的。消費便宜,相比之下,當地人的收入是可想而知的。

當地的旅游公司有一個泰緬邊境的國民黨殘留部落的參觀團第二天早上九時出發,我們便報名參加。這次走的山路更顛簸,八人在面對面的在吉普車后廂跌跌撞撞,黃石子路后方揚起黃塵,向遠山報告我們的行蹤。到了中午,我們才抵達國民黨殘留部落。所謂部落,住的也只是數十家人口。那是一個土地貧瘠的地方,砂石多,不宜耕種。一些山地種了茶樹,屋子周圍疏疏落落的種着一些自己食用,如辣椒豌豆之類的蔬菜。屋子小,以樹干樹枝搭建,屋頂鋪着干枯的大葉片,地面沒有石灰土或木板地板,家具簡單,有如放大了的孩童搭建的玩意兒。沒有基本的設施供應,水供電供闕如。他們處在泰國的領土,卻沒有得到泰國政府的照顧。可能泰國政府認為,提供地方收容這些流亡分子,已經是很人道的方式了。 據說,泰國北部還有幾處國民黨殘留部落,包括在滿星疊、美斯樂。(又是滿星疊、美斯樂!我們錯過的地方!)據一位年四十余的大叔說,臺灣國民黨僑委會給了他們一些很實在的援助,那就是在低洼山谷引水成湖,再撥給魚苗,讓他們常年可以釣取食用。我們看到湖泊枯樹枝干抓天,我問為何不將樹木砍伐之后才引水灌湖?大叔說那可要大費周章,需要動用更多人力財力;這樣也有好處,樹木枝椏蟠踞,就無法撒網捕魚,魚就可以永續生存,他們就常年有魚可吃。

有兩個沒穿褲子的四至六歲小孩一直纏繞大叔身旁,問他有幾個孩子,他說身邊的這兩名之外,還有一名十五歲的女兒在鎮上旅社工作。那么巧,就是我們下榻的旅社的那位白皙女孩。在這個窮鄉僻壤里,年輕的都跑出去鎮上或城里尋求生計,一些走得更遠,去到清邁或曼谷。他們這些殘留下來的國民黨民兵,沒有其他肯收留他們的地方,他們只能在這里終老。

問起小孩的教育情況,阿叔帶我們到附近唯一的一間學校去。除了校門口有一個拱形的木制牌坊以泰文說明那是一間小學之外,內部的校舍設備簡陋,與一般民房相去不遠。泰國當局規定,學校教學媒介語為泰文,新生一代已經普遍用泰語溝通,能說流利華語的已經不多了。當地的華裔教師就私下負起教授華文的責任,義務教導有興趣的學生。有關課本也是由臺灣僑委會提供。由於課本數量不多,華文課本都由華文教師保管,上課時分給學生,下課后收回,以便來年還可讓新生使用。

曾焰離開緬甸之後,投奔在泰國美斯樂的國民黨六十軍段希文將軍的部落,此部落後來改名為“五軍”。據曾焰說,當時泰國并沒有干涉這批駐扎在其領土之上的國民黨殘余部隊,或許因为這批軍隊的存在可以協助泰國防御緬共與毒梟昆沙的干擾。

在緬甸丹陽時期,曾焰曾教過小學。當時的教材都是采用一位楊姓老師所編的范本。后來也有課本由馬幫從泰國運帶過來。馬幫是帶着馬匹走山路買辦貨物的隊伍他们带来的課本乃由臺灣僑委會提供。1974年來到美斯樂,曾焰就在五軍辦的興華中小學任教,初時教小學,后來因曾焰有著作出版,升教中學。這是一所從小學一年級辦至初中三年級,相當正規完整的學校,是鄰近地區唯一一所以華文媒介語教學的學校。據說鼎盛時期,學生近千人,多寄宿在學校宿舍。學校的情況因陋就簡,墻是竹片編起來的,屋頂是鐵皮蓋起來的,地板就是沒有木板沒有水泥的黃土地。后來情況稍微改善,墻角砌了紅磚。這里的學生每人都可以得到臺灣僑委會提供的新課本。學生繳的學費、住宿費就是教師薪水的來源。在緬甸丹陽,曾焰教書的薪水每月相等於七百元泰銖(約新臺幣七百元;馬幣七十令吉),在泰國美斯樂,薪水千二,至后來的二千泰銖。當時的薪水不算高,買了日常所需,就所剩無幾了。

從上世紀70年代中期曾焰任教泰北時期,到我在80年代中期旅游泰北時,相隔大約僅十年時間,泰國華文教育的處境竟已經歷一番蒼涼,一方面是臺灣國民黨僑委會對泰北的支援已相對減少,另一方面則是泰國政府實施對華文教育的管制。隨着21世紀中國國際地位的提升,所帶動的華語強勢經濟效用,不知今天泰國的華語政策是否已經改弦易轍?2005年在泰南勿洞成立的中文大學是否帶有深層的政治意涵?

2005年我來到臺北,聽一個朋友說起她的二房東是一名作家,名叫曾焰,讓我不覺想起當年的泰北行旅,和那個青澀的年代。經過安排,我終於在臺北興隆國小附近的公寓五樓,見到二十年前那一系列泰北神秘故事的作者。曾焰形容富態,頭上大波卷髪,眼戴大框眼鏡,態度親切而健談。之前她剛生了一場病,如今已經康復,看起來氣色很好。

曾焰1952年生於云南,祖籍四川,1970年下放云南邊陲,即投奔到緬甸丹陽,1974年輾轉到泰國美斯樂,1980年到滿星疊,1983年帶着兩名女兒抵達臺北,就職於《青年日報》副刊,并在臺北師范大學深造,不過后來由於工作與學業很難兼顧,而改讀臺大中文系夜間部。在這半工讀期間,曾焰將孩子送到“大陸救災總會兒童福利中心”照顧,周末的時候才將孩子帶回身邊。數年之后,她有了第二段婚姻。第二任丈夫隨着臺灣開放大陸探親限制之后返回大陸,再也沒有回來,留下給她的是一歲的男兒。曾焰以一婦人之力將三名孩子拉扯帶大,其中辛苦,外人可以了解,卻無法體會其中萬一。如今長女在加拿大定居,次女在美國念大學,最小的兒子十六歲,念高一了,對電腦科很有興趣。提到孩子,曾焰臉上多了笑容。她還養了一頭活潑的長毛白犬,讓我想起她在美斯樂那頭叫乒乒的高貴品種的狗。

1979年還在泰北的時候,曾焰已經在臺灣出版她的第一本著作《七彩玉》。然而她最初發表作品的園地卻不是臺灣,而是香港的《當代文藝》雜志。曾焰說,當時物質貧乏,她也不知道寫文章需要用稿紙這回事。她的文章寫在用過的考卷后面,謄在學生用的練習簿上。然而《當代文藝》的主編徐速并沒有因此而將它投籃,反而將她寄去的文章都刊了出來,這給她很多鼓勵。后來她認識了一個到美斯樂觀光的曼谷亞洲理工學院的學生莊富琴,莊到臺灣留學的時候,將曾焰的文章推薦給出版社的朋友,經幾波折,后來才出版了《七彩玉》。至於在馬來西亞與新加坡發表的文章,曾焰表示,那是由王潤華、淡瑩夫婦熱心幫忙推薦過去的。多時不見曾焰的文章在報端出現,以為她已經不再寫作,卻不料她已有著作二十余本,近年還出版了《末路天堂》(黎明文化,2004)。此外她也曾獲得多項文學獎項,包括國軍文藝金像獎、中山文藝小說獎、中國文藝協會小說獎、中興文藝獎等。

泰北還有曾焰的親人:乾媽和乾姐,和她前夫楊林的墓。然而離開二十多年,她也只回去過兩次。泰北也許真是她不堪回首的過去。當談到懷着大女兒被緬共追殺,雖然事隔多年,她仍不禁掉下眼淚。說到當年預見楊林之死的情況,她仍面露恐懼。我悄悄問她是否仍然擁有預見未來的能力,她忙不迭搖頭,說根本不敢再去想這些,還是實實在在的過當下的生活最重要。

對於不確定的未來,也許真的沒有人能說得上什么。后來我也與當年同行的T失去聯絡。聽說他在半島南端一家旅行社當導游。在所有異域都成為例常工作行程的一部分的時候,新奇的事物將會變作平常無奇。記得當年我們一起在清邁時投宿時,旅社負責人熊小姐愛上T。在我們前往Mea Hong Sung的那天早上,她到車站送行,與T難分難舍。結束Mea Hong Sung之旅后,T突然改變行程,轉去清萊,我依原定計劃回返清邁,住回同樣的旅社。熊小姐看到我,一再追問T為什么沒有一起回來,我無從回答。幾天前與T臨行依依時,熊小姐也無法預見如此的未來。

以前說要去泰北旅行,朋友以為我要去臺北。現在人在臺北,卻想起泰北往事,想起曾焰的美斯樂與滿星疊,和我實際走過的Mea Hong Sung。當年去泰北沒有找到曾焰的美斯樂與滿星疊,終究有與傳奇擦肩而過的遺憾。如今在臺北找到曾焰,然而時移事往,金三角的傳奇也早已離她遠去。

2005年12月

报章与文学的E关系



题目:报章与文学的E关系
日期:10-6-2005/
时间:9。00AM-10。00AM
主办:作家协会


文学,是千秋大业;报章,却只有一天的寿命。文学与报章,如何“发生关系”呢?它们又是在哪里“发生关系”呢?

文学最能与报章发生关系的地点,就在副刊。

文学藉着副刊这个地盘与报章发生密不可分的关系这回事,其实已经有百多年的历史了。

在1897年,那个时候还是晚清,上海的《字林沪报》增设了一份文艺副刊,叫作《消闲报》,每天出一张,随报附送。过后,大部分的报章都仿效,纷纷增设文艺副刊。当时的副刊多数以连载小说为主,而文人学者也在副刊里发表文学主张,以期达到社会改革的作用。

到了进入新文学的五四时期,报章副刊更是当时所谓的“文学革命”这个概念之能够实践的重要媒介。就这样,文学藉着报章 来达到 传播思想的目的;而报章,则藉着文学--或者说藉着文学副刊--,来为自己 这仅有一天寿命的新闻纸,获取附加的、并且也是恒久的价值。

这就是早期的、文学与报章的亲密关系。至于文学与报章的E关系呢?

20世纪最后二、三十年,全世界开始E化。报章当然也必需顺应时代潮流,我们从“E DAY”、“E机棒”、“E家大小”之类的版名的出现,就可以知道了。

《南洋商报》在70年代末就开始进入了她的E时代,她可以说是马来西亚最早采用电子科技的中文媒体。在1977年,《南洋商报》开始采用中文电脑打字。1985年,记者开始用电脑写稿;1990年,编辑开始桌面电脑排版。

1996年1月11日,《南洋商报》正式上网,她的网站就叫“南洋网”,至今有9年的历史。“南洋网”被很多网民认为是一个方便搜索的网站。

为什么说报章也与文学发生E关系呢?那是因为除了国内外的新闻,南洋网也将南洋副刊每天上网,其中当然也包括主要的文艺版《南洋文艺》。

《南洋商报》是马来西亚唯一一家将文艺版准时上网和更新的华文媒体。这样一来,尽管是在一个《南洋商报》没有发行网的国家,只要那个地方有电脑,只要那个电脑可以上网,那么当地的读者只要在每个星期二和星期六登陆“南洋网”,就可以看到当天在马来西亚发刊的《南洋文艺》上的所有文章。通过与报章的这层E关系,文学于是可以传播到更远的角落去。

另一方面,E化了之后,在报章上发表的文学作品也可以更方便、更长久的保存下来。举个例子,比如你要找几年前的某月某日在《南洋文艺》发表的某篇文章,只要你知道日期,那你就可以在“南洋网”上找到有关的文章。这样的E服务,给国内外的读者--尤其是从事文学研究的学者--提供了非常方便的管道。

在这里,我也要特别传达我们报馆总编辑钟启章先生对“E关系”的回应:

钟先生表示,南洋商报为了方便各界使用历年来《南洋文艺》的文档资料,已经答应授权给南方学院马华文学馆 收藏、并公开使用有关的电子资料。

南方学院马华文学馆的搜索系统到目前为止,共有《南洋文艺》从1996年至今的电子文档一万八千一百笔。大家不妨进入南方学院的网站,以了解进一步详情。

新加坡《联合早报》的《文艺城》新任编辑周新利曾经问过我,《南洋商报》将文艺版上网,不怕读者只在网上看文艺版而不买报纸了吗?我说,习惯在网上阅读文章的人,一般上是不看报纸的;而一向看惯报纸的人,一般上是不喜欢在网上看文章的。所以,把文章上网,不但不会减少读者人数,反而可以吸收远在国外的读者。

我认为,即使电子网络再发达,电子依旧无法取代报章。我们不要忘记,E虽然是指electronic, 但是它同时也可以是指emotional;而E之后是F,F, feeling ;我想,不论将来科技再进化到如何XYZ的时代,emotional和feeling是我们人类--尤其是热爱文学的一群人--永远都会有的一种感觉。而电子阅读与白纸黑字的阅读,那种感觉是不一样的。报章上的文学作品,虽然会日久发黄,但是那种握在手里的感觉,那种因为版面设计的不同而有的不同感受,还是比冷冰冰的电脑荧幕更能触动人心的。

文艺副刊与马华文学的互动



文艺副刊与马华文学的互动
--就我在《南洋文艺》的经验谈

@ 张永修

马华文学开讲(2004年11月2日)


本文将从凸显作家、广纳评论、开辟言论空间及分享资源这4个部分,来谈文艺副刊如何与马华文学达致互动关系。

1. 凸显作家

作为文艺副刊编辑,若只能将来稿编排成版、让它定期见报,这样只能算一种被动的工作方式。挑选好的文稿呈现给读者,是编者的责任。同样的,让表现优异的作者和他的作品可以更好的凸显出来,也是编者的责任。除了以显著的版位、或者经过特殊设计的版面让他们吸引读者的目光之外,就我个人的经验而言,还可以制作个人专辑,大篇幅重点推介,以示肯定。在《南洋文艺》获得推介的作家,有:
…1996年 “但愿人长久”系列的方北方、宋子衡、姚拓、温任平、梅淑贞和潘雨桐。
…次年开始在诗人节推出的“为诗人塑像”与“诗人节特辑”先后制作过吴岸、小曼、白(尧)的特辑。
…1999年“两个医生作家”特辑特别介绍陈坦和与廖宏强。
…2002年起推出的“年度文人”系列,至今介绍过的文人有张木钦、方娥真与林若隐。
…其他曾在《南洋文艺》以个人专辑方式展出作品的马华作家有:陈强华、勿勿、刘育龙、方路、雅波等。

上述系列除了展出作家的旧作与新著,一般还整理相关作家的年表,以让读者对作者的创作生平有较全面的认识。此外,对于该作家著作的评论更是每个专辑不会或缺的重要部分。这些评论,对于读者而言,可被视为他们欣赏与解读作家作品的理性引导(毕竟,在谈到“本地作家/作品吃不吃香”之前,读者对本地作家到底认识与理解多少,应该是我们首先必须面对的前提);而对于被评论的作家而言,这不仅是聆听他人意见的机会,更是文学界对他的作品正视与尊敬的表示。

不仅在世的优秀作家应该被关注,就是已经故去、或者已经停笔的优秀作家也不应该被遗忘。重新阅读早年出色作家的作品,是我在2000年推出的“出土文人”系列关注的重点。当时在这系列下“出土”的作家有铁抗、方天、张尘因和杨际光。惟有通过阅读与掌握那些被时间掩埋的作家作品,惟有通过对马华文学的历史更深入的探掘与认知,我们才能更实在的去谈论许多问题,包括经典是否缺席与重写马华文学史的问题。

2.广纳评论

一个文坛如果缺少了评论的声音,将是缺乏生气的文坛。评论文章一般上篇幅较长、文字也比较深奥难懂,但是《南洋文艺》还是不时腾出版位,让评论者得以发声,同时也让本地作家的著作得到应有的回响。除了主动邀约评论者在作家特辑里评述作家之外,我曾在1995年推出为时一年的“每月文学点评”系列,每个月邀约三个评论人,分别就当月在《南洋文艺》发表的诗、散文、小说给予评论。我尝试每个月寻找不同的评论人处理不同的文体。那是开发新的评论人的一个试验。那年,本系列受邀的评论人超过十位,被讨论的文章超过36篇。此外,零星出现在《南洋文艺》的评论文稿,也不在少数。我相信,从长远来看,评论对提高读者的鉴赏能力、及开拓作者的创作视野,会有一定的助益。

3.开辟言论空间

文艺副刊除了是文艺作品的刊登版位,其实也可以是作家的言论空间。为了给马华文坛开辟一个言论自由的文学公共空间,《南洋文艺》曾几次设定课题或范围,公开征求马华作家与文艺版读者对有关课题作出回应。比如1996年的“进谏马华文学”特辑,本着为马华文学更美好的明天筹划之意,希望马华作者与读者可以直言无忌的公开讨论:“我们的文学到底还需要些什么?”这个特辑获得文坛老中青作家的积极参与(其中包括当时和现任的作协会长及多位理事),虽然也不免有三两个或者曲解编者用心的人在言论版批评这样的征稿是“狂妄”的作为、是要“教训马华作家”的举动,但是总的来说,这个特辑引起的讨论非常正面、也非常热烈。

4.分享资源

《南洋文艺》从1994至1996年曾连续三年出版了共9册《南洋文艺》的诗、小说与散文年度选集。因销路和其他因素,年度选集后来一直没有持续下去。出版年度选集是梳理文学的成绩册。希望有心的文学团体或企业机构能够继续年度选的工作。对象可以扩大至各报文艺版及文学杂志所发表的文章,甚至网络文学。

除了以年度选的方式把出色的作品结集成书,把所有的文艺版稿件作电子收藏应该也是可以考虑的文章存档方式。《南洋文艺》每期刊登的文稿都通过《南洋商报》的网站《南洋网》按时更新上网。这个网站也存有不少过期的文稿,搜索也非常方便。希望相关的机构--比如南方学院的“马华文学馆”--能够和《南洋商报》建立合作关系,将《南洋文艺》发表过后的文稿有系统的储存起来,以作为将来有兴趣者或研究者可以方便使用的文学资源。

副刊本土化之实践



副刊本土化之实践
——以我编的《星云》及《南洋文艺》为例

#张永修


我在1982年进入《星洲日报》新闻组,当时编辑部只有一个楼面,各组之间也没有间隔,我常跑到副刊组去。当时副刊组组员只有三两位,陈振华为其一。认识陈振华是因为他与我同在1981年的一个征文比赛中,分别获得公开组散文/诗歌项目里的首奖,他以笔名陈湮写散文,我以艺青写诗。陈振华当时负责《星云》版的排版工作,选稿则由电讯组主任王锦发兼任。当年的《星云》多用史料掌故文章。不久后,王锦发离职,陈振华即接手主编《星云》,开始大量转载台湾《联合报》、《中国时报》副刊的文稿,让读者接触到比较活泼生动的文字。

《星云》时期:1987—1994

副刊风格的成形,和编者个人品味和功力息息相关。编者更替,常影响有关副刊的风貌。

1987年10月28日起《星洲日报》被禁止出版,次年4月8日复刊,陈振华已去了《新通报》,我于是被调去副刊组接手《星云》。《星云》是《星洲日报》的招牌版,受重视不言而喻。不过要我这个当时二十余岁的小伙子来主编这个那么重要的副刊,真的令我感到战战兢兢。幸好5年来的新闻助编的扎实训练,以及美术员何国荣的指点及启发,自己才能胜任。在摸索实践中,我慢慢走出一条自己的路。

《星云》是一星期刊出6期,每期一版的综合性副刊。陈振华时期的《星云》有一个由6名作家轮流合写的专栏叫“星眼”,我则设一个公开的专栏叫“龙门阵”,让读者主动叫阵论事。当时,“个人专栏”在报刊副刊涌现,蔚然成风。我想,一些写得一手好文章的读者,因为没有地盘,不多人知晓,如果有一个专栏供他们发挥,或者可以发掘出几个作家。因此,开设“六日情”专栏,鼓励读者一口气写为期6天6篇同一主题的短文,当一个“一星期(6日)的专栏作家”。这一专栏收效良好,稿源不断。当时的主题篇文章,通常还是依“传统”,转载自台湾报章的副刊,本地来稿在间中穿插刊登。

短期性的“主题专栏”在《星云》出现,渐渐成了一个明显的特征。这些短期性的“主题专栏”通常为期两个月。例如,“六好小品”专栏是请“六女子”写精致的600字短文,从周一到周六轮流见报。这是800字“星眼”的延续。接下来的“志在四方”专栏是找来自不同领域的男作家写他们的专长,限400字,4人的专栏同一天刊出。之后,类似的处理,还有:老中青作家谈世间感情事的“情事一箩筐”专栏、写一些不能/不便当面述说的心里真话的“不寄的信”专栏、来自南北东西4地区的作家在南北大道刚通车的时刻,畅谈各自的家园的“南北大道”专栏等。当时我即以这些短小的专栏文稿群,取代《星云》例常的主题篇文章,开了一个先例。

在“南北大道”专栏推出之后,一个以描绘本土风土人情的新系列“大马风情话”不久后推出,开始大量刊登有关大马乡土城镇写真的文章。这是有计划的主题篇文章本土化的开始。

专题系列是当时《星云》的另一个特色。在80年代“爱滋病”这名词刚在媒体出现,并总与同性恋挂勾的时候,我即构思一个探讨有关同性恋课题的“紫色漩涡”系列,在内容方面把它本土化。这个专题开始时是特约本地作家撰稿或报道,后来得到同性恋者现身说法。这个系列从个案分析、经验分享、同性恋团体活动介绍及其义工访谈、医疗辅导等不同角度,认真探讨这个敏感课题。这种不以批判、鄙视、嘲讽的态度处理同性恋课题的做法。获得读者的关注和肯定。这样的反应给了我很大的鼓励。我又开始继续策划其他专题系列。如环保课题的“绿色呼唤”、奇异事件的“灰色地带”、感情姻缘的“牵手路上”等。“牵手路上”系列还间接凑合了一名北马纪姓作家的婚姻,这是意想不到的收获。

1991年4月,收到禤素莱由日本寄来的<开庭审讯>一文,文中提到日本学者对“马华文学”的争议:马华文学是马来西亚的华人文学,还是在马来西亚产生与发展的中国文学。虽然《星云》文稿的选材一向来都偏向软性文章,但马华文学的定位却是切身问题,应该鼓励各家深入讨论,从而引起普遍读者对马华文学的关注。有鉴于此,我于5月1日开设“文学的激荡”栏目,凸显<开庭审讯>一文,以期读者做出回响。结果,读者反应热烈,回应的有石、沙禽、陈应德、岳衡、王炎、巴依、黄锦树等。其中,黄锦树的<马华文学“经典缺席”>一文因为对马华文学的素质表示质疑,于是“节外生枝”,引发了另一场“文学的激荡”。这场绵长的“经典缺席”之论战,余波荡漾,十年不息。

《星云》到了那个时候,已经与王锦发(代表旧式的传统)、陈振华(代表台湾移植的传统)时期的有明显不同。这种不跟从所谓的“传统”走的做法可能会引起一些比较保守的读者的不习惯。在工作会议上,我的编辑方式成了所谓“传统派”的箭靶。另外,大量刊用本地作品的做法也不获报馆认同。记得有一回,报馆进行了一项“副刊的本地作品与转载作品比例调查”。我估量《星云》所用本地作品的数量后,填上:75%。我对自己负责的副刊“本土化”的做法感到沾沾自喜,但是没想到,这竟是与报馆新的编务方针大为相左的。当时报馆要的是“多用剪刀,少付稿费”,即多转载港台副刊的文章,少用本地作品。因此,编务工作上要面对干扰与压力已是在所难免。然而,因为自觉为本土现实腾出版面空间是一个编辑的职责,也幸而这样的做法得到自己所敬仰的某位上司的勉励,及一些作家文友的支持,我于是坚持了下来。


《南洋文艺》时期:1994—

作为从事文学创作的编辑人,能编文艺版是一件很愉快的事。我进入报界12年之后忽然有了这个机会。1994年4月我加入《南洋商报》,第二个月起开始接手《南洋文艺》。上班首日,我的新任上司陈和锦(何谨)提醒我,中国作家吹捧本地作家的文稿曾经泛滥《南洋文艺》,希望我把好关口,多刊登本地作家的创作。《南洋文艺》一个星期只刊两期,一期一版,篇幅有限,应好好掌握。

刊登本地作者的来稿,只是本土化最基本的一个条件。而依序轮流刊用本地作品的被动做法,将造成死气沉沉的局面。本土化需要以一些具体的行动,把处在边缘的马华文学(相对于居于中心的中国文学而言)拉到聚光灯下,自我审视——只有经过审视,才能坦然面对外界的一切肯定与否定。我开始筹划《南洋文艺》的“大制作”:“马华文学倒数”系列。对我而言,迄今我所做过的十余个特辑,篇幅都不及它庞大。这个系列在1994年11月1日起开始倒数各个字辈作家的成就(注1),以7字辈为始,以3、2、1字辈为终。每期“马华文学倒数”系列之某一个字辈的特辑里,都有一篇对相关字辈作家的写作风格特色的评介,同时,也刊载该字辈作家的最新作品。

逐一推介不同年代的本地作家群,是我对马华文学整体面貌所做的一个初步的梳理工作。另一个也是从比较宏观的角度探向文学历史的系列,是几年后的“80年马华文学”特辑。

1919年10月,新加坡《国民日报》及其副刊《新国民杂志》的创刊,一向被文学史家视为马华新文学的起点。于是,我在1999年10月,趁着马华文学发韧80周年的时刻,策划了5辑的“80年马华文学”特辑,每辑访问不同年龄层与关注面的马华文学研究者,从不同角度探向不同时期的历史。访问的对象分别是有“马华文学史料整理第一人”之称的方修、研究战前马华文学史的著名学者杨松年、马华现代文学见证人前《蕉风》主编张锦忠、新纪元学院中文讲师庄华兴和南方学院中文系主任许文荣。

在这个特辑里,我设立一个小栏“寻找经典”,要求受访者谈谈他们心目中80年来马华文学有没有经典,若有,经典又是哪一些。这个做法,多少是对1991年黄锦树提出的“经典缺席”的问题的回应。其中,张锦忠认为我们不须为马华文学有没有经典而耿耿于怀,多发掘前人的好作品,让后辈有机会阅读,便公德无量。从张锦忠的谈话我得到启示,觉得应该探向已经被尘封在一大堆良莠不齐的昔日旧作中的历史人物,让读者有机会重新阅读早年出色的马华作家的作品。惟有通过阅读/鉴赏早年的--尤其是一般读者比较不容易接触到的、在大系之外的马华文学作品,我们才能更加实在的去面对经典是否缺席的问题。于是在2000年,我推出了“出土文学”系列,“出土”的对象不一定是已故的作家,也包括一些被时间尘埋的作家,他们是:铁抗、方天、张尘因、杨际光等。

其实,很多读者对本地作家(更遑论是已经“入土”了的本地作家)的了解,比不上对海外名家的熟悉。海外名家的著作通常占据了大部分本地书局的橱柜,也占尽最当眼的位置。他们前来演讲,本地媒体也给予大量的包装和宣传。不过,马华作家却得不到相等的待遇。我认为,《南洋文艺》作为本地仅有的两个文艺副刊之一,应该责无旁贷的扮演马华作家“专柜”的角色。于是,除了以上三个有关文学史的系列,我也先后策划了数个人物专辑,以凸显有成就的马华作家。通常,我会选择在某些佳节来临之时推出作家的个人专辑,以加强其意义,以及马华文坛的节庆气氛。

1996年起,我持续几年在中秋佳节时推出“但愿人常久”系列,祝愿作家安康,持续写作,以丰富马华文学资产。这一特辑,以作家的作品、照片、画像、签名式、书影、创作年表及评论家对作家作品的评论组成。在“但愿人常久”系列出现的作家有:方北方、宋子衡、姚拓、温任平、梅淑贞、潘雨桐等。另外。“为诗人塑像”或“诗人节特辑”在国际诗人节或端午节时推出,先后评介过的诗人有吴岸、小曼、白垚等(要顺便一提的是,作为“马华第一首现代诗的作者”的白垚,原本是我的“出土人物”第5辑的人选。这个特辑虽然意义重大,不料当时却遭受“干扰”,我于是不得不暂停这个系列。而原本经已筹备的白垚特辑,就压后到国际诗人节时才推出。--幸好,白垚是诗人,否则不知得待到何时方能“出土”。)

此外,我也为一些年轻作家做过特辑。比如1999年的“两个医生作家”特辑,是凸显两个工作领域特殊,写作表现优秀的青年医生作家:散文/诗风格独特的陈坦和,及小说产量丰富的廖宏强。另外还有其他他结集多位年轻人作品的特辑,无须一一赘述。此外,1998年“我的文学路”栏目,邀请到35位各年龄层的马华作家撰写他们各自与文学结缘的心路历程,让读者陆陆续续的多认识本地作家。

凸显马华作家之余,我也在1998年,配合在《南洋商报》75周年纪念之际,设“名编系列”栏目,连续制作8个特辑,介绍了影响一时文艺风气的著名编辑:连士升、姚紫、完颜藉、杏影、薛残白、李向、谢克和彭松涛。


除了梳理/回顾文学史和彰显作家的特辑,我也曾几次把《南洋文艺》编成“文学的言论版”--意即设定一些课题或范围,公开征求马华文坛诸家与文艺版读者对有关课题的看法,以期让作者与作者,以及作者与读者之间,可以自由交流意见。1996年开年之际,我开设“进谏马华文学”系列,广邀老中青作家共同参与,为马华文学明天的繁花硕果,直言无忌。“进谏”马华文学。这一系列获得作家热烈响应,参与者达30人,包括云里风、姚拓、甄供、陈雪风、唐林、戴小华、李忆、年红、梁志庆、艾斯、方昂、田思、何乃健、黄锦树、陈大为、钟怡雯、辛金顺、庄若等。这个特辑后来引起一些作家的反弹,在《言论》版(真的“言论版”!)非议、指摘这个系列的一些文章“否定马华文学的水平,否定前辈作家的创作功绩”,说“这类狂妄的所谓‘直谏’(“进谏”),还能说是‘直谏’(“进谏”)么?”(田玮〈榴槤与臭豆腐〉,13/3/1996)也有人曲解编者的用心,说:“更有人不客气地要教训马华作家、马华文坛,至于请人‘进谏’马华文学,至今还在雷厉风行,方兴未艾。”(端木虹〈经典缺席?〉,26/2/1996)这个特辑将面对非难其实是意料中事,然而,马华文坛一言堂的时代一日没有过去,我觉得这种让各家自由发表文学言论的做法还是应该“再接再厉”。

在90年代世纪末的最后一个月,我以另一种比较轻松的方式鼓励文学言论。这个特辑连名字都带有party狂欢的味道,叫“马华文学嘉年华”。特辑的做法是拟一份问卷,公开让读者参与作答。所拟的问题如下:

1.80年来马华文学诸多事件,不论是最愉快的最遗憾的最光辉的最滑稽的还是最悲哀的,请列出一件您本身觉得是不该被忘记的事。
2.请推荐5本您心目中具有影响力的马华著作。
3.请推荐5位出色的马华作家。
4.您觉得当前的马华文学最迫切需要什么?
5.您认为下个世纪马华文学的理想面貌应该是怎样的?

这个闹通宵的“嘉年华”反应不错,做了4辑,从90年代最后一年最后一期的《南洋文艺》刊起,跨年刊到进入新的世纪。在这个系列里,读者的答案是什么其实并不很重要,重要的是我们的读者可以在一个特别的日子里,快快乐乐的想了一想马华文学,并且有机会告诉作家:我们是如何看待你们的。

除了众多的特辑,《南洋文艺》以“文学观点”的栏目刊登了大量有关本地作品的文学论述。鼓励本地文学评论人评论本土作品,希望通过文学评论,本地作品能在学理上获得更好的解读与诠释。我希望文学评论的兴盛能刺激本地文学创作更深邃与更高远的开拓。


结论

在副刊组,除了《星云》和《南洋文艺》,我也负责过或同时兼编其他的副刊。一些副刊有它们自己一套的“传统”,这些“传统”可能已经是一种特色或“品牌”,不大容易更动或改变。《星云》和《南洋文艺》是两个比较能够任编辑全权发挥,及较少受到所谓“传统”干扰的副刊,内容设定与走向,通常都由编辑自己一人决定兼执行。我从一个新鲜人开始,先借助公开的园地了解作者,到策划课题邀约作者供稿,再到熟悉文坛,知道能做什么和为什么而做。我在这个渐进的过程中慢慢成长。在《星云》的时期,参考的痕迹比较明显,到编《南洋文艺》的这几年,本土的“独家配方”已渐渐制成。我感到庆幸我有机缘负责《星云》和《南洋文艺》。我也要特别要感谢我的灵感精灵林春美让我看到文艺副刊不断创造与发挥的可能。


(注1)“6字辈”的用法,始于刊物《黄色潜水艇》的编辑同仁,当时他们以“六字辈”标榜60年代出生的(写作)人。后来我在我主编的年轻人合集《成长中的6字辈》(朋友出版社,1986)首度以“字辈”作为书名;8年后的1994年,我在“马华文学倒数”系列里,第一次在报章广泛的使用“字辈”这个字眼。之后,“字辈”之分龄法渐渐流行于马华文坛。虽然,年龄/生长年代不是一把可以精准的划分作家风格特色的尺,在学术上似乎有欠科学,但作为编辑人,在没有更适当的方法和词汇出现之前,“字辈”的用法成了权宜之计。没料到的是,后来其他领域也沿用这个字眼,“字辈”于是成了马来西亚“约定俗成”的新词汇。


15/5/02初稿于Duta Vista, K.L.
8/8/02定稿

白垚与《南洋文艺》




白垚与《南洋文艺》
◎张永修


白垚23岁南来马来亚,1959年写下马华第一首现代诗<;静立麻河>时,年方25。林春美编《蕉风》的时期,我有缘认识从美国回返大马探亲的白垚。那时是1998年,这位马华现代文学侏罗纪时期的人物,英俊挺拔,六十余岁的身体保养得很好,让我印象深刻。

除了给《蕉风》写稿,白垚后来也给我主编的《南洋文艺》与《商余》陆续寄来稿件,使我深感荣幸。白垚的文章,让我以及60、70年代《蕉风》、《学报》的读者充满期待。我们期待白垚告诉我们他1981年离开马来西亚之后的情况、他在马来半岛二十余年椰风蕉雨的青春岁月,以及1957年从台湾香港来马之前的前尘往事。2001年,在《南洋文艺》“出土人物”系列中,我原本打算在“杨际光专辑”之后制作“白垚专辑”,欢迎他复出于马华文坛。却不料中途遭受“干扰”,“杨际光专辑”被迫提前结束,“白垚专辑”也随之迟迟不得“出土”。一切筹备好的材料,只能暂时冷冻,推迟至次年(?),借国际诗人节之便,才得以重见天日。

2003年,白垚在《商余》开了个专栏“海路花语”,每个月写一篇千余字短文,重履他当年在半岛的足迹。不过行不多远,即因引起某些反《蕉风》、《学报》的有权人士之不满而告中止。我给白垚写信说,不写专栏不要紧,可以写散稿;不写《商余》,可以写在《南洋文艺》或其他园地。在马来西亚,除了内政部,还没有人权力大到可以禁止一个人写文章。重要的是,不要放弃发言权。很多历史事件,是根据文字的记载,来做诠释和加以整理而成为所谓的“历史”的。放弃发言权,则那段经历过的“时间”(以后可能的“历史”),将被岁月渐渐销蚀至无存。

2004年,远在休斯顿的白垚,细细爬梳马华现代主义文学的起始演进,以近万言写就一篇<反叛文学运动>。50年代末60年代初,《蕉风》与现代主义文学的出现,在当时以现实主义为主流的马华文坛,无疑就是一种反叛的文学。当时身居主流的史学家有意无意对此只字不提,可是谁会料到,二十多年后,马华现代主义文学起始期的主力之一,已然离境的白垚,竟话说从头,致意将当年的“叛军”队伍,从史家之巨椽大笔的封锁与孤立中解放出来。这篇长文,发表于那年《南洋文艺》的国际诗人节期间特辑中。

作为一个现代诗人,白垚也从事当时和现在都算冷门的史诗、歌剧的写作。曾经多次代表大马巡回亚洲数国演出的舞剧《汉丽宝》,乃是根据白垚的同名歌剧改编。他另一部以沙巴名山中国寡妇山命名的歌剧,也曾多次在大马上演,只可惜听众观众多不识那些优美歌词的作者为谁。2006年6月端午期间,白垚在《南洋文艺》发表可以视为《寡妇山》之姐妹篇的<龙舟三十六拍>。他采用中国民间传说和南洋神话故事,并佐以历史文献,以龙舟歌形式创作,塑造了如赵二娃、郑和、秀秀等几个出色的人物;同时也依据即汶莱官史《世系碑》所载,大胆推论南逃至渤泥国的建文帝,与金那巴当干(Kinabatangan)的统治者王升平竟是同一人;甚至还置疑郑和下西洋时尚为回教徒的之历史成说。这种创新、大胆、谨慎又优美的文学作品,在马华文坛算是异数奇葩。

白垚在马来西亚建国初期沐浴“蕉风”,在世纪末又重返“南洋”。他绝大多数著作书写他居住了近四分之一世纪的马来西亚,也发表于此。他与马华文学藕断丝连,是马华文学的福分。

8/3/2007
于雨林小站

2009年8月10日星期一

梁祝遗恨



梁祝新版
柯云


我很早就猜到她不是男人。

天下哪有一个男人是长得那么标致的?眼是迷人的丹凤眼,眉是杨柳细眉,小小的鼻子,再加上不涂胭脂也都红润欲滴的小嘴,端端正正的长在俊秀的脸上。

她一进学校,直把我看呆了。

她是插班生。这么巧,她竟被安排到我这一班,而且就坐在我旁边。但坐在我旁边有个坏处,就是不能偷偷看她。

她为什么要扮男生转来男校呢?这是我始终猜不透的。我只是装着不知道她是女人。很多男生粗枝大叶,她以为我也是呆头鹅吧?

不知不觉,我们同窗了三年,已经成了非常要好的同学。她处处关怀我,我时时照顾她,而且经常形影不离。外面谣传我们在搞同性恋,她若无其事,我只是笑笑。

有一天上体育课,她从平衡木上摔了下来,扭伤了手。同学看我走近,就识趣的走开去。送她去看医生时,她坚持不脱上衣纽扣。这次如此近身,我第一次发现她外衣里的内衣吊带影子。此后,我经常出现她家里。

毕业典礼上,她以女儿身打扮出现,引起阵阵骚动。当我上台领取卓越学生奖状时,她跑到梯口,送上一束蝴蝶兰,并当众吻了我。在哨声和掌声中,我搂着她走下舞台。

你一定非常惊讶我原来是女人吧?她热热的看着我。

从你第一天踏进校门,我已经猜到了。

哦?她投进我的怀里,把我搂得紧紧的。我爱你。她说。我们结婚吧。

结婚?我推开她。对不起,小祝,我一直当你是我的弟妹。她眼睛湿了。其实,我心另有所属。

她转身就走。我没有留她。因为她不是我所爱的人。

不久,她哥哥来电,说小祝病得很重,要我去看她一面。那是最后一面,我知道。却没料到她不堪一击,就在数夜之间流散所有的灵气与美丽。原来她曾经的俊美是为我而散发的。但她始终不知道我爱的是谁。

在墓地上,我带了一束蝴蝶兰,那是她曾经送过我的花。她哥哥走近身旁说,不要难过了,爱情是不能勉强的,你没有错。

我突然哭了,伏到他哥哥壮大的身上,哭了。我说,我始终不让她知道我爱上谁,但我不能不让你知道,我爱的人是你!

他推开了我。我哭得更伤心。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在我的身旁坐下。

那时,我送小祝看医生过后,通知她哥哥前来接她回去。他有小祝的俊美,加上他的健壮体格他的男人味,我突然爱上了他。我常借口探望小祝,目的是看他。

他说,这是不可能的。是的,我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我在小祝的坟前狠狠的吻着他,当着他的亲属面前。

过后,我病了。病得很重。我知道我会在不久之后跟小祝见面了。我打了电话给她哥哥,叫他来看我最后一面。

他来了,带来一束蝴蝶兰,放在我的床头,很久都不说一句话,只是静静的看着我变成枯槁的容颜。

把我葬在小祝墓旁。这是我最后一句跟他说的话。他点点头。我知道,以后每年清明,他给妹妹扫墓的时候,一定会来看我。



《星洲日报》《大都会。都市小说》,21/3/199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