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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10月22日星期日

《新侠女图》楔子 涿州客店(下)

龚万辉/插画
李永平遗作【武侠小说】

“可怜的孩子,一出生就要跟随娘奔波,逃避仇家追杀!”少年暗自摇头。
这会儿乍然看见一个年纪约莫22、23岁、头上插一枝白钗、铺盖里藏两把剑的单身女客,抱着刚出生的孩子,咿呀一声,打开东厢房的门走出来。

她从炕上抱起还在甜睡中的孩子,放进怀中,一侧身,背向少年伸出左手,解开胸前的衣襟。她脸上突然露出迟疑的神色,瞧瞧她那春笋般白嫩、杀过无数人的左手,踌躇一会,收回左手,改用右手伸进衣襟内,掏出一只精白滚圆的奶子来,抖两下,把乳头塞入娃娃嘴巴。孩子使劲吮吸,腮帮上绽出两朵笑涡。
喂奶的过程中,白玉钗一径低垂着眼皮,凝起眼睛,怔怔地,瞅着男娃儿那张小弥勒佛样肥嘟嘟的脸庞。久久她盘足坐在炕头,一动不动,不知在想什么心事。眉宇间一股凌厉的杀气,如今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少年追随她18个月,一路朝夕相处,却从不曾在她脸上见过的、属于女子的柔情。炕上喂奶的一刻,万万看不出她是杀人如麻,让运河沿岸,南北大驿道上,24家帮众闻名丧胆的女魔头。
“可怜的孩子,一出生就要跟随娘奔波,逃避仇家追杀!”少年暗自摇头。
这一顿奶足足喂了两刻钟。挤空了左乳房,换右奶子。直等到太阳升上庭院那株银杏树梢头,墙上的油灯倏地熄灭,她才叹口气,从腋下抽出手帕,把孩子嘴巴抹干净,随即拿起那条花色小被褥,将孩子周身包裹住,抱进怀中,然后拿来一根拇指粗的草绳,在自己上半身绕5、6圈,把孩子牢牢绑在她心口,打个死结。将孩子安顿好,可以乘马旅行,她终于准备出门。她转过身子面对房门口,下了炕,双手扶住膝头,撑起产后还没来得及调养的身子,颤颤巍巍站起身来,咬着牙,稳住脚跟,把一件宽大的猩红斗篷披上肩,扣上领口,密密匝匝包住母子两个的身子。打理停当,她打开房门走出屋。
在门口,她回过头来,凝起两只杏眼,深深看了那兀自杵在房中的少年一眼,咧开一口皎洁的好白牙,柔声唤道:“李鹊,小兄弟,不送你的玉钗姐姐吗?”
少年拎起搁在炕头的两捆行李卷,闷声不响,跟随在后。
衣包中,白森森露出两支骨制的剑柄,一路上互相撞击,嗑嗑价响。
客栈后院十来间上房,住的全都是进京的缙绅、富贾和家眷们。人人已经起身了,只因为驿道封路,无法动身,正在院子里活动,差遣家丁打探消息,这会儿乍然看见一个年纪约莫22、23岁、头上插一枝白钗、铺盖里藏两把剑的单身女客,抱着刚出生的孩子,咿呀一声,打开东厢房的门走出来。大伙登时愣住了。脸色一变,人人好似撞见凶神恶煞,纷纷挪脚往两旁退开,让出一条宽广的通路。少妇只管昂着头,大剌剌,鼓起两只浑圆的乳房,从人群中间直直迈过去,穿过前后院之间的月洞门,走进客栈大堂。
前院大通铺的散客,这春寒天,大半还窝在被子里呢,这时骤然闻到一股血腥气,夹着一波胭脂水粉香,迎面袭来,彷佛梦中梦到可意的人儿,纷纷睁开眼睛,从炕上挺起上身,向路过的少妇行注目礼。百来只眼眸血丝斑斓,灼灼地,闪烁在辰牌时分从破纸窗隙射进的晨光中,宛如一盏盏鬼火。白玉钗抱着她的孩子,不瞅不睬,众目睽睽之下,径自穿过长长两排铺位,走进门下的帐房,和掌柜先生结算住店7日的租金。
开发了店钱,趁着大雪初晴准备出门上路。年高七十的店东亲自送客。老人家不住陪笑致歉:“怠慢怠慢!小店招待不周,万望白女侠海涵哪。”一路哈腰导引客人来到马厩下,唤来店伙,吩咐给女侠的坐骑喂饱肚子,蓄足气力以便在雪地上长途赶路。他特别叮咛:“草里多拌些好料,别给脏水喝!”
少妇抱着孩子站在门口盯着。少年双手提着两卷行李,侍立她身旁。他转过脖子,只顾抬头望她。白花花的朝阳一把泼来。天光下只见她那张产后失血、纸样苍白的鹅蛋脸膛,出门前,腮帮上特地涂抹两团胭脂,红渍渍好像两坨新鲜的猪血。少年心如刀割,猛然摔开脸去,悄悄伸手拭去眼角冒出的一滴泪。雪后的太阳,灿烂得好不扎人眼睛哪!
给马吃足了草料,店伙慢吞吞开始备马。少妇嫌他笨手笨脚,走上前一把抢过来自己做:套辔头、勒马鞍、绑行李、举左脚踩马镫、抱着孩子一手扳鞍上马——5个连续动作一气呵成,比那生产前的身手还要干净利索哩。少年破涕为笑,鼓掌喝声彩。
上了马,少妇拉起身上那件大红斗篷的风帽,密密实实,盖在头顶上,罩住她那枚新扎的大圆髻,遮住她那枝鬼见愁的白骨簪,随即扣起斗篷领口,把孩子暖暖地藏在她心窝中,准备策马上路了。马背上一回头,她瞅住了那孤伶伶站立马下、一径仰脸望她的少年。霎时间,她脸上那匕首一般冰冷锐利的两只杏眼,变柔了。
“小兄弟,我这就走啦。”

“玉钗姐姐自己独闯京城吗?”
“不去京城了。我要带孩子回家。咱们姐弟俩永远不会再相见了。”
“好。祝白女侠您一路顺风,平平安安到达岭南琼岛。”
“萍水相逢,有缘相识一场,承蒙兄弟你一路上多次舍命相助,多谢!”她举缰猛一调转马头,深深看了兀自侍立马下的少年两眼:“李鹊珍重!”随即伸出拳头使劲捶打马胯,一摔头,泼剌泼剌策马直出店门,踏上店前那条空荡荡的官道,背向京城,迎着阳光朝向东南方驰去了。母子单骑,孤独行走雪原上。马背上铺盖卷中,露出一双雌雄铁剑的白骨柄,一路敲击白铜马镫,叮当叮当价响,煞是好听。驿道旁满树乌鸦惊起,背上驮着昨夜飘落下的一坨一坨雪花,湿漉漉地满天里乱飞:剐——剐——。
不消片刻工夫,那一团猩红的身影,便旋风也似隐没在白茫茫的涿州田野里。
“白女侠一路好走哇!”店东站在屋檐下笑咪咪打一躬,回身走进店里。
少年拱着宽大的老羊皮袄,缩着瘦小的身子,吸着两条鼻涕,独自守在客店门口。好久好久他只管伸长颈脖,眺望原野中两行笔直、孤单的马蹄迹,舍不得收回目光。他那双满布血丝的眼睛,顺着雪地上这条黑线一路搜寻下去,直到马蹄消失的地方才止住。在那儿,天际,他看见一座古老雄伟的城楼嵬嵬耸立。涿州城。门洞两旁的城墙兀自覆着昨夜的积雪,朝阳照射下,发出万丈光芒,宛如两条金龙面对面盘踞在地平线上。那女儿墙上的雉堞,好像两排银白的锯齿,森森然,排列在宝蓝色的一穹庐天空下。这时已是辰时末刻,城门早就打开了。争相进城出城的人,黑鸦鸦的一群,从北城门洞口钻入钻出,从客店这儿,隔着一片田野眺望过去,煞似长长两纵队面对面行进的蚂蚁。
涿州城背后,直隶省大平原上,宽阔平坦的驿道直直朝向大明帝国南境延伸,一路穿州过府,经过一座又一座城池,抵达黄河岸,渡河进入中原大地,沿着古运河继续南下……白玉钗女侠当初便是凭仗着一骑双剑,孤身从那里来,如今带着初生的孩子,又乘着那匹忠心耿耿的胭脂马,沿着原路回去。
“玉钗姐姐,走好喔!望你们母子两个一路顺利走下去,无灾无难平平安安,直到家门口。”
少年一径跂着脚跟伸着颈脖,望着雪上单骑的背影,直眺得两只眼皮都发疼。
18个月前,他便是沿着这条路线,从粤北的南雄府出发,萍水相逢,追随身负血海奇冤、长大学成后北上复仇的女子白玉钗。一大一小两个陌生男女,姐弟相称结伴同行,跨南岭,入江西,来到赣水源头,乘木筏顺流而下,抵达那烟波浩渺水天一色的鄱阳湖口,渡长江,攀登采石矶,踏上京杭大运河旁的官道。一路只管杀人,又结下无数新仇家,终于来到了南北大驿道的最后一个歇脚处——北直隶的涿州驿,距离京师仅仅一百里了。
四千里江湖路,以客栈野店为家的五百多个日子。
这会子,一个春寒料峭的北方早晨,站在客店门口,回想路途上经历的一场又一场腥风血雨,和那江湖儿女的爱恨恩怨,少年的一颗心,霎时间不由得痴啦。一个13岁的小南蛮子(离家一年半,即将满15岁了),从银杏花开四季如夏的南雄府,一路走到初春三月白雪暟暟的涿州城,从他那单调无奇的生活,猛一头,栽入一个陌生、绚烂、带着恶梦色彩的新世界。莫不是,他李鹊正在做一场离奇荒诞、旷古未有的梦?如今,大雪天流落在北地一间客栈,被困在天子脚下,进退不得,他禁不住思念起广东老家的阿爷——他那位年近七十,膝下只有一个单传的香火种,孙子离家出走后,凄凉地守着一间老店的祖父。
“阿爷现在不知怎么了?”少年喃喃自语。“他老人家想必每天起早,站在凤津村,古渡口,望着对岸五岭山下的南雄府城,盼着他那个前年秋天不告而别,离家出走的孙子,早日归来。他家‘鹊官’,跟随一名身穿青衣、乘马带剑、头发上插一支白骨簪的路过年轻女子,悄悄走了。如今在外头游荡得累,该回家吧!”
鼻头一酸,少年眼圈红了。他举手狠狠抹掉脸颊上那潸潸流下的两条泪水,一摔头,揉揉眼皮,朝客店对面的京南驿站望去。早晨巳牌时分,日头爬上树梢,路上积雪开始融化了。驿丞躬身送走最后一批身戴重孝,匆匆经过的钦差,和那一队队鲜衣怒马、乌筒帽上别着一朵白绒花、嘚嘚踏雪奔驰的锦衣卫缇骑,转身入内,咿呀一声,阖上那两扇挂着白幡的朱红驿门。馆内静荡荡,只听得声声马嘶,叫春也似地从皇家马厩中传出来。
少年转身,正待回到屋内,一眼暼见客店大门旁白粉墙上,用红漆画着12个大圆圈,圆圈内,用黑漆写着12个楷体大字:
京南涿州万祥老店安寓客商
他杵在客店门口,回头眺望雪后田野上那一穹窿分外湛蓝、辽阔的北地天空,蓦地心中一片孤寂。“玉钗姐姐狠心走了,头也不回。她再一次丢弃我,像只破草鞋那样,把我孤伶伶留在半路上的一间客栈。观音老母!这回我该上哪儿去呢?”想到这点,少年禁不住仰天浩叹一声:“李鹊啊李鹊,你这个南方小乡巴佬,怎会鬼迷心窍,一路跟随杀人魔头女罗刹白玉钗,来到京师这个鬼地方?”转念又想,心中有了个主意,忍不住格格笑将起来:“我的经历着实可惊可叹,可喜可悲,等我回到了凤津村,得亲口讲给老家那起没见过世面、不曾进入中原花花世界一逛的乡巴佬听。”心意已定,少年李鹊转身一迈步跨过门槛,进入万祥客栈收拾行囊去了。
(下)

(南洋文艺,17/10/2017)

2017年10月9日星期一

《新侠女图》楔子 涿州客店 (上)

龚万辉/插画

 李永平遗作【武侠小说】

这一路北上京师,他们给白女侠添了不知多少麻烦。今日皇帝大行,锦衣卫缇骑又大举出动。冤家路窄,道上相逢,势必有一场恶杀。

正德十六年(西元1521年)三月十三日,大明皇帝朱厚照殡天,暴卒于紫禁城西苑那座神秘旖旎的豹房,终年31岁,无子嗣。
翌日大早,北京城南空阔的大驿道上,骤雨般绽响起一波一波嘚、嘚马蹄声。
少年闻声步出客店大门。春寒中,他蜷缩起瘦弱的身子,拱着身上那件宽大的老羊皮袄,双手抱住膝头,蹲到路旁屋檐下,边吸鼻涕边探头,观看眼前这条笔直地从京师通往南直隶的官道。路心,大簇大簇雪泥飞溅。少年使劲揉揉睡眼,只见一乘一乘皇家快马首尾相衔,从北方疾驰而来。高高的马背上,翘起臀子,趴伏着那乌帽红衣,手擎黄旗,背负黑色皮制圆筒信匣的官差。黄旗上绣着5个大字──八百里加急──闪亮在五更时分田野上初现的曙光中。马队一抵达官道旁的涿州驿站,信差们便纷纷勒住马,纵身跳下鞍来,只一个箭步,就跃上驿馆门口早已伫候着的一纵队刚吃饱草料、喝足水、蓄势待发的健马上。一换马,双腿一夹马肚,那马便嘶叫着奔驰而去。马上乘客连一盅热茶也没工夫喝完呢!
少年伸长脖子,直看到最后一名皇家信使的背影,红艳艳的一团,隐没在官道另一头的茫茫雪地中,这才伸手捏住鼻子,呼天抢地打出了个大喷嚏来。他摔掉两把鼻涕,扭转脖子,朝向一里外,地平线上的涿州城眺望。晓风中鸾铃叮当乱响,黄旗猎猎飞荡,马队穿过紧急开启的城门,直直驰过北大街和南大街,从另一头的城门洞钻出。在城南,信差们分道扬镳,分5路,将皇帝龙驭上宾的讣告,发布到大明帝国普天下的州府。
少年睁着两只血丝眼,蹲在客栈门口,怔怔望了半天。这些皇差,和他往常在官道上,时不时遇见的那一个个挥舞旗帜,马不停蹄,旋风也似穿州过府,把各省紧急文书送往京师的官差,装束穿扮并无不同,只是这天早晨,在黑帽上加扎一条白麻布。瞧,正德十六年初春,大驿道出现的这群报丧客,一纵队36名,拖着36幅5尺长的白布孝巾,一路迎风飘荡,从客栈门口望去,好似一条百丈白蛇游弋在原野中,煞是好看。少年险些儿得意忘形,鼓起掌喝起彩来。
“观音老母!正德爷可真的死了。”
少年幽幽叹息一声。他抬头看那天色。今冬最后一场雪,从初鼓时分起密密匝匝下了一整夜,天亮时停歇了。这会儿从客店门口了望:好个雪晴的日子!宝蓝色的天空下,只见一群群乌鸦抖着浑身的雪屑,劈剥劈剥,鼓着翅膀,从路旁光秃秃两排枝桠间窜起,剐剐叫嚷着四下飞转,争相晒太阳。一轮朝日从田野中冒出,染红大地上铺着的一层半尺厚的白雪。京师大驿道上,浑不见人的足印,只有长长两行黑色的马蹄迹,直直朝向南省延伸。
一名身穿皂袍、腰缠孝巾的白发老驿卒,拿根扫帚步出驿馆,朝向庭院中聒噪的乌鸦便一轮乱打:“呸呸呸!去去去!万岁爷今儿晏驾了,你们这起扁毛畜牲,哭号个什么劲嘛?谁要你们一早满城报讯,扰人清梦哇?”
“要不要把皇帝老儿死掉的消息,告诉白女侠呢?”少年喃喃自语:“她不知醒来没?折腾了一夜,好不容易才把孩子生下来了,这会儿该让她好好休息将养。我现在去看看她吧。”站起身来正待走进店里,却瞥见屋檐下,那一排裹着冬衣站着晒太阳的客人,个个肃立,扭头,齐齐将眼睛投向北方。少年顺着他们的目光望去。
只见驿道那一头,迎着朝阳出现一支绯红的马队。300匹各色骏马,大跨步,迈开脚下钉着的一颗颗金亮亮的蹄铁,哒哒,踩着积雪走来,路上溅起一簇簇半天高的雪泥。涿州驿站大门口,驿丞穿着蓝色九品官袍,腰上系着5尺孝巾,率领两名黑衣驿卒伫立阶下,弯身恭候。少年知道这是锦衣卫缇骑──大明最精锐、最标致、最令人望而生畏的武装力量。他这一路沿着驿道北来,道上迎面相遇时,总是让他,一个来自广东的小乡巴佬、南蛮子,感到无比的好奇。他偷偷乜起眼睛,多看几眼他们身上的行头:高耸的黑色圆桶帽、笔挺的红色直身彩绣飞鱼服、雪亮的白色长筒靴。圣上亲赐的一把绣春刀,弯弯三尺,悬在腰口。今晨出现的300个锦衣卫,齐齐扳起腰杆子,端坐在那高颈长腿、细毛肥膘的西域雄马上。行进间,人人腰下挂着的绿鲨鱼皮刀鞘,不住晃荡,鞘尖只管撞击那白铜打造、擦得豁亮的马蹬,一路叮叮价响,好不佻达。
少年这回可又看呆了啦。
驿吏3人,躬身行礼。
马上乘客不瞅不睬,双目注视正前方,径自扬鞭策马走过去了。300顶黑桶帽上,各缀着一朵碗大的、给大行皇帝戴孝用的绒布花,白皎皎,飘忽在早晨的阳光下,涿州城一望无际的雪原上。
“观音老母,这起阴魂不散的家伙,这会子又冒出来了。这一路北上京师,他们给白女侠添了不知多少麻烦。今日皇帝大行,锦衣卫缇骑又大举出动。冤家路窄,道上相逢,势必有一场恶杀。我得劝白女侠今天慢走,在客栈多待一日。”
主意已定,少年转身走进店里。他穿过前院的大通铺,举足跨过那白日挺尸般、横七竖八、兀自躺着的五、六十个散客,钻过月洞门,进入后院,在东厢一扇紧闭的门下站住了。他伫足片刻,咳嗽两下清了清喉咙,轻声唤声:“今早白女侠可睡得安稳么?”
“外面发生什么事?”门内传出一个年轻清亮的女声,娇柔中,冷森森带着一股肃杀之气。“大清早便听到阵阵马蹄声,打雷似的把孩子吓哭。”
“正德爷,昨夜殡天了。”
“皇帝老儿死了?”声音猛一顿,噎住了。那说话的女子仿佛骤然被人灌了两口烧刀子,一时间只管呛在那儿,说不出话来。半晌她才又开腔:“你说皇上驾崩了?”
“客店中已经传了好几天,说皇上得了怪病,病情不妙,没想昨夜里真的龙驭上天啦。还下了一夜的大雪。”
房内的女声,又停住了。
少年清清喉咙又道:“今天大早,东厂的鹰爪子布满驿道上。白女侠是不是暂避个风头,今天不走了,在客店多待一天……”
“不行,今早就得走。”
少年噤声了。
过了一会,门内的声音才又传出:“李鹊你进来。”
名字叫“鹊”的少年答应一声,伸手推开房门,小心翼翼跨过门槛,反手将门轻轻掩上,以免惊醒睡眠中的孩子。
晨早卯牌时分了,炕下依旧烧着煤球。一房子烟火气夹着浓浓一股血腥味,照面扑来。少年退缩半步,呛两下,举手擦了擦泪蒙蒙的眼睛,一看。炕头墙上挂的一盏油灯,点了整夜,油将烧尽,用棉线搓成的灯拈毕毕剥剥价响,爆出朵朵灯花来。拇指般大的最后一点黄色火光,兀自一闪一闪摇曳着。灯下,只见炕上盘足坐着那梳妆的少妇。她身旁那张草荐上,躺着一个男娃娃,身上盖着一条小花被。这孩子是昨夜子时末刻,大雪纷飞之际,出的娘胎。降生后,胡乱洗了个热水澡,这会儿浑身还沾着斑斑点点的胎血呢。

“外边雪停了?”少妇凝着双眸,面对安放在炕上的梳妆匣子,揽镜自照,只顾梳头,眼皮也没抬一下。
“天亮时,雪停了啦。”少年将两只冻僵的手拢进羊皮袄袖口,边揉搓掌心边打牙战。“可天气冷煞人哪!路面上积雪足足半尺厚,连个鬼影子也看不见。皇帝大行,京南驿道今天准会封路。”
少妇不答腔,继续梳她的妆。一梳子接一梳子,不停篦着她那一头长及腰间的秀发。万绺乌丝,在墙上一盏油灯洒照下,熠熠发亮。少年站在炕前,将两只眼睛定定望住她那握梳的、皓白如玉的手腕子,一时间竟看得痴了。她是左撇子,惯常左手持剑发招。那只手每回杀人后,就从襟口抽出一块红绸帕,娴娴地擦拭剑身的血迹,这才收回鞘中。江湖上的人曾目睹她用这只左腕子,无情地了结上百好手的生命,可几时看见过她,披着一肩头发,慵懒地盘足坐在炕上摆着的梳头匣前,使用同样的手梳妆,像个闺中少妇那样呢?
过了整整一盏茶工夫,少妇才梳完妆,把梳子收进匣子里,随即凑上眼睛,细细端详镜中自己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庞。她蹙起眉心,沉沉发出两声叹息,伸出左手小指,用指甲往脂粉缸中挑出一坨胭脂,搽在自己那两片苍白的腮帮上。白玉钗又是那个白玉钗,刹那间脸上又布满杀气。她满意了,砰的阖上梳妆匣,反手挽起肩后那把发丝,盘在头顶,编成一个碗大的髻。接着,她拔下咬在嘴里的一枝7寸长、形状奇特,乍看像一根削尖的人骨,在江湖道上曾令人望而生畏的白簪子,打横插在髻中央。
装扮停当,可以上路了。
“李鹊,我走啦。”她第一次抬眼看那杵在房门口,一径磨蹭着两只脚皮,低头沉默不语的少年。
少年望着炕沿上搁着的两捆行李。其中最显眼的一捆,是一件绿地白花布面的棉被,卷成圆筒状,包裹着几套衣服,用一根麻绳绑得牢牢地。乍看像一颗巨大的、长条型的湖州粽子。被子的一头,露出雌雄两把铁剑的剑柄,墙上灯光照射下,清清楚楚看得到剑的矩形护手,猩红斑斑,也不知是铁锈还是陈年血迹。
少年趑趄好半天,才嗫嗫嚅嚅开口:“白女侠,玉钗姐姐──”
“你敢叫我‘姐姐’?”少妇霍地挑起眼皮:“我白玉钗可是杀人不眨眼的女罗刹。你不怕么?”
“白女侠,江湖上人人看到你头发上那支白骨簪,就像见到鬼魅一样。单我李鹊不怕。我心里一直叫你‘姐姐’。从岭南老家追随你到京师,像个小跟班似的。一路任由你打骂,三番五次被你丢弃,可我不曾离你而去。你是我李鹊心中永远的长姐。”少年禁不住感到心中委屈,鼻子一酸差点放声大哭。哽噎半晌,他举起老羊皮袄袖子,狠狠擦掉腮帮上的泪痕,使劲吸干鼻涕,才继续言道:“玉钗姐姐今天真的要走吗?你刚生产完,还没坐月子,大冷天怎能带着孩子,在雪地上独个乘马赶路呢?东厂的鹰爪子和你的几十家仇人,阴魂不散,轮番守在官道口,一路等着你和你的孩子。”
“不怕。我今天就得走。”目光蓦地一柔,少妇低头瞧瞧自己胸前两只胀鼓鼓、蓄满奶水的乳房,脸上露出凄苦的笑容:“上路前,得喂饱这个小孽障。”
(上)

(南洋文艺,10/10/2017)

2017年10月2日星期一

我的故乡 我如何讲述


李永平1947-2017(国艺会提供/何孟娟摄)


李永平(发言)【文学观点】
(邓观杰/听录)

我早年写小说为了投某些学者批评家所好,所以写出虚假的东西,创造虚假的语言。但现在在心态上我是随心所欲,我根本就不甩理论大师、大批评家怎么说。

出走与游荡

说到离散的问题,这是我的悲剧,我一生摆脱不了的宿命。为什么我要离散呢?为什么我要做个浪子呢?为什么我要四处寻找我的家园呢?我在小说里头具有浓浓的漂泊、离散的色彩。这是不得已的一件事。我说过好几次了,有时候不是小说家选择题材,而是题材选择小说家。我命中注定要写这样的东西,它找上我了。因为我的一生就是漂泊流浪,就是离散。不管我怎么写,不管我写什么故事,写虚拟的中国、写寓言的台北,结果人物都还在那里漂泊流浪。
事实上说漂泊不如说是一种游荡,我30岁以后就定居在台北了。做为小说家我是Made In Taiwan,我是台湾训练出来的小说家,台湾对我恩重如山,我一直把台湾当作我最爱的养母。我的生母是婆罗洲,我有一个莫名其妙的母亲,我的嫡母,是中国唐山。那是我父亲给我的,我不能不接受。我常说我有3个母亲,不过现在不谈这个,回到离散的问题。
我这一辈子内心追求一个什么东西?母亲嘛!内心没有一种归属感,所以就形诸于外,形体就不断流动。我30岁以后就定居在台湾了,台湾是个很小的地方,你流浪也不过是在那么小的一个岛上,几个乡间跑来跑去。严格说起来那不是流浪,那不是漂泊,那是一种游荡。我觉得要给它一个说法,就是我非常喜欢的两个台湾字,叫¤迌。¤迌指的并不是流浪、离散,是一种游荡。他就是一种浪子,流动走动。这反映出他内心的一种虚无,一种追求。所以台湾的歌谣里头多的是那种歌曲,很有流浪味的呼唤母亲。我的作品从〈拉子妇〉、《婆罗洲之子》开始,也已经在呼唤母亲、寻找母亲。
我后来就找到母亲,还一找就找到3位母亲。这3个母亲常在我的心里头吵架,逼得我坐立不安,结果只好不断的游荡。到了最后我不想再游荡了,我要安定下来了。我有3个母亲,我就接受这个事实。几个人有这种福气,对不对?我讲我的婆罗洲母亲跟台湾母亲,我会这样讲是因为我在我最后一部小说《朱鸰书》里头,我把台北一个叫朱鸰的12岁小女生,把她派到婆罗洲,让她在婆罗洲里头流浪一年,回来讲她的故事。她做为一个桥梁来连接这两个地方。一个是生我的婆罗洲,一个是养我的台湾。在这两位之间建立一条所谓的桥梁。现在我心里头的至少两位母亲,台湾和婆罗洲,她们已经达成和谐了,不要吵架了。那我心里头的台湾母亲和唐山母亲是不是还要吵架呢?如果她们还要吵架的话,请你们吵吧,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我也没有办法。至少让我这个游荡的灵魂能够稍稍地静下来。让我能够稍稍平安地度过——我不舍得用这两个字——晚年。
事实上去年(编按:指2015年)8月,我在时隔31年后第一次回到婆罗洲。回到砂拉越古晋,我出生长大的地方。我上一次走的31年前,那时我刚结婚,把新婚妻子带到婆罗洲去拜见公婆,后来没几年就离婚了。确实,今天的婆罗洲跟我当年“昔我往矣,杨柳依依”的婆罗洲有很大的改变。我发现我的家人基本上都能安居乐业,可以好好的过日子,所以我就放心了。反正政治的事情,我们身为文人也是无可奈何的。我最后碰到这样问题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因为整个心路历程非常复杂。当初我为什么出走?背后是有原因的,这些原因今天能说吗?我想说,我又不忍说,因为我对婆罗洲的感情实在太深了。反正可以这么说,去年8月回到婆罗洲以后,我心里的结就打开了。我的小缪斯朱鸰达成了她的任务,让我在这两个国间达成了和解。这点我确定从此以后,这两位母亲不会再发生口角了。可不可以这样说?这是很难回答的问题,我只能这样说了。

李永平著《月河三部曲》,麦田出版社出版,2017

创作心路

关于马来西亚和我之间纠葛的问题,我已经可以回答得出来了。我刚刚心情非常激动,我每次碰到这样的问题一定是手都发抖的。我的助理提醒我说:“老师你在台上不要太激动,你一激动手就会发抖了。”我现在度过这个激动的阶段了,可以用比较平常的心情来回答刚刚很有趣的问题,关于见山又是山。
毕竟我年纪那么大了,再不见山的话不好意思啊。我写了那么多年小说,技巧的部分几乎可以说熟极如流的地步了,所以现在写小说几乎不考虑技巧的问题。随心所欲还有一个层次是技术的问题,所以写小说现在不考虑到这个层面,完全不考虑到文学理论。毕竟我是学文学出身的,早年写小说每写一篇,每一句话都要考虑到这在文学理论要怎么处理。这非常辛苦。台湾有一位撞球选手叫陈纯甄,是我最欣赏的台湾撞球选手。她打撞球非常好看,整个动作就像行云流水一样,一点技巧的痕迹都没有,大家都爱看她,我也是她的铁粉。有记者问她:“纯甄你打球怎么那么漂亮?打得那么好?”她说:“老师教我的那套技巧,我一上场就把它忘掉。不想技巧,我靠我的直觉来打球,来处理每一个球,所以整个动作非常流畅,得心应手。”
纯甄回答记者的这番话,给我很大的启发。从此我写小说就尽量忘掉技巧这回事,可是你学到的东西要忘掉真的很难。可是我最后也许因为年纪到了,就忘掉了技巧,在技术这个层面上至少我已经做到现在这个阶段。
另外一个比较高的层次是心态的问题,我现在写小说完全是投我自己之所好。我刚刚已经向各位忏悔过,我早年写小说为了投某些学者批评家所好,所以写出虚假的东西,创造虚假的语言。但现在在心态上我是随心所欲,我根本就不甩理论大师、大批评家怎么说。我爱怎么写,这是一个人的事情,你们不要管。我现在在心态上已经得到这样的自由了,这是我辛苦换来的。
我早期的小说,多半都有一些自传的色彩。在我家族里头发生了一些事情,有个大坏蛋骗了原住民妇女,生了一个小孩,然后又娶了个中国女子;把原住民女孩带回长屋,那个女孩已经有了身孕。那个大坏蛋就是我的一个叔叔,我叔叔造的孽。我写这个故事,我要为我的叔叔忏悔。这是一篇小说,所以当然虚构的成分就很重了,虚构的成分必须很小心的处理,免得我的家人看了这篇小说过来问我,那我就惨了是不是?所以我很怕我早期的小说传入我家里,我从来不敢告诉我家人我在写小说,尤其早期的作品在写婆罗洲故事,我真的不敢让家人看到。我想每一位作家开始写小说都会写自己熟悉的东西,所以当年自传的素材都会深入我自己的经验。希望当年我的爸爸妈妈,或是叔叔没有看见。
对于未来的写作,我现在关心的是,心脏开过刀的70岁老人究竟能多写几年呢?所以我在跟时间赛跑,我在写一部武侠小说。写武侠小说是我从小就有的梦想,人家说有个台湾导演也有这个梦想,就拍了一部武侠电影《卧虎藏龙》。我从小有个梦想写一部武侠小说,后来因为种种原因梦想没能实现。现在反正我该写的东西已经写了,该交代的已经交代了,连我身后的问题我都已经安心了。我现在既是台湾作家也是马华作家,也是世界华语作家。我可以随心所欲,写作天马行空的武侠小说。
(下)

(此文为李永平2016年11月26日在马大中文系主办的演讲会上的发言。)

(南洋文艺,3/10/20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