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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5月2日星期一

科幻叙事的抒情转换 ——以程可欣的科幻诗为例

张光达【文学观点】    

程可欣借科幻诗捕捉(后)现代人的一份情感依傍,重新让我们体认爱情的存在意义。

一般来说,科幻文类具有明显的叙事成分,尤其是科幻小说、科幻电影、科幻动画,作者往往要依靠大量的叙事来带动故事,在情节铺陈上发挥高度的想象力,制造离奇曲折、高潮迭起的叙述结构来吸引读者或观者的目光。
科幻诗作为科幻文类的一环,却不完全以叙事性取胜。作为诗的一个次文类,除了叙事性,它还须具备现代诗的其他元素,包括艺术性和思想性,艺术性如意象营造、语言变革、抒情造境、美学意蕴、文字趣味,思想性如诗人的视域、书写指涉、伦理意涵等等。

科幻诗与科幻小说不同

科幻诗与科幻小说是两个不同的文类,叙述模式自然有着本质上的差别,我们不宜以科幻小说的标凖来衡量科幻诗。虽说两者的取材都来自科幻或科技想象,但情节之于科幻小说,有如语言意象之于科幻诗,着重点确实有别,实不该一概而论。林燿德曾经以罗青的〈野渡无人舟自横〉一诗为例,对科幻诗与科幻小说,作了一个简单明确的区别:“科幻诗的成立要件较科幻小说有更大的伸缩余地,主因在于科幻诗可以脱离叙事格式的局限,而如〈野〉诗一般,仅仅以不做任何主观诠释的观眼,冷静地扫瞄这些非叙事性质的道具和布景,并且,以此自足。”
换句话说,科幻诗的特长,相对于科幻小说的叙事体(情节、故事、角色),诗人对某个事物或画面的视点,可以运用诗的语言、隐喻与意象,依靠场景调度,在表面上来看,似乎不做任何主观诠释,实则把自己内心的感受投射到叙述对象身上,由此聚焦于小说叙事体所难以兼顾或不及发挥的情感和心理层面,从而在短短数行的篇幅里,突显诗人的科幻视域和伦理意涵。台湾学者刘正忠曾以林燿德的诗集《银碗盛雪》为例,指出诗人以小搏大,强烈关注语言文字本身的特点,繁复的叙事枝节下沉为诗的背景,直接聚焦于一组隐喻、意象与情感,突显科幻视域的瞬间,他把林这类科幻诗称为“科幻-抒情-诗”的独特品类。这些诗作,叙事性很弱,但其间展现的科幻视域,提供了一种“抒情转换”的契机。
由此角度观之,我发现程可欣收在《天狼星科幻诗选》中的科幻诗,颇能契合上述“抒情转换”的特色。诗人在篇幅不长的诗行间,以小搏大,舍弃科幻的叙事性,着重在诗语言的意象经营和情感投射上,由此科幻叙事情节退为背景,突显科幻视域的情感体验和心理感受。程可欣的科幻诗,不以题材取胜,而是着重情感和心理的认知,大都文字优美,具有抒情色彩,感情婉转,自然流露。在其诗中,抒情性往往盖过科幻的叙事性。
刘正忠说得好,这类科幻抒情诗,利用诗语言的抒情性,置换了传统科幻文类的叙事性,提供一种抒情转换的契机,可算是边缘性科幻文类的一环。我还要进一步指出,科幻抒情诗,提供局部观点,处理生活细节和心绪感受,被忽略的小叙事,由幻入常,自有其触动人心的意蕴与美感。这里所谓的抒情性,情感的调度较为节制收敛,与浪漫主义的抒情诗(情诗)不同,后者的诗语言热情奔放,诗人的心情感受占据全诗的主导地位,恣情抒发个人感情和心绪感受,诗里行间往往流泻于概念化情绪性的文字。
程可欣,原名程慧婷,著有《马大湖边的日子》、《舒卷有余情》、《童真备忘录》等书,早年活跃天狼星诗社,80年代以抒情散文成名,与林若隐、徐一翔、林添拱、骆耀庭等人成立马大文友会,为文友会的核心成员。《天狼星科幻诗选》收了程可欣的6首科幻诗,6首诗中,除了一首〈银河车站〉写于1983年,其他5首都作于2015年。这些诗作都是10行以内的小诗,写的却是未来世界与尖端科技,如诗中的银河车站、无人驾驶汽车、智能手表、伺服器、源代码,可谓以小搏大的最佳范例,意图以最经济省略的语言文字来驾驭科幻素材,真正发挥了“尺有所短,寸有所长”的特色。

科技时空里的情诗

〈银河车站〉短短5行,不以叙事见长,仅仅聚焦于某个事件,迸出灵光一闪的意境,具有科幻视域的想象层次与美学意蕴。值得注意的是,此诗作于1983年,远在80年代后期马华科幻诗兴起之前,也算是马华科幻诗的先驱之一了。科幻抒情诗,以科幻作为情感的车站、代码,或伺服器,颇能令人耳目一新。用意象的譬喻来说,科幻或科技想象是喻依,诗人的情感表达是喻旨。〈无人驾驶汽车〉、〈伺服器的苦恋〉、〈云端〉是科幻诗,也是情诗。抒写爱情,无疑是程可欣这几首科幻诗的中心题旨。但与传统抒情诗不同的是,诗人把情诗这个抒情传统的诗歌文类,搬到后现代的科技时空里,在最低限度的叙事语言中,聚焦于某个情感迸发的时刻,科幻世界与现实生活既产生混淆,也成为连接两者心理意识的介面。通过科幻世界的另一个时空场景,真实与非真实之间的界线变得日益模糊,颇有后现代时空的拟真情境(virtual reality)的意味。程可欣借科幻诗捕捉(后)现代人的一份情感依傍,重新让我们体认爱情的存在意义。
〈伺服器的苦恋〉一诗颇具巧思,伺服器(server)是电脑网路的枢纽中心,透过电脑技术人员的下载程序,控制着整个科技网络系统。它作为电脑的软硬体,依靠电脑程序的指令自动操作,同时把大量的电脑资讯输入和输出其他终端机,既是机器的组成部分,也是人与机器沟通交流的介面(interface)。这个人与机器的介面,巧妙的被程可欣写入诗中,本来的情况是人利用电脑或机器,通过伺服器的服务(serve, service)来与另一端的人交流或交换资讯。但此诗却反客为主,伺服器开始反扑,有了人类的思想和感情,不再是冷冰冰的机器,伺服器在某个程度上成为了机体人(cyborg),释放出他/她/它对那个写程序的女生的爱意:“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不断重复的情话,状写电脑程序的自动操作指令,拟声拟义,迸发出一种气急败坏的语气,陷入苦恋的情绪感受,深刻的道出电脑虚拟人类情感的“超真实”(hyperreal)。科幻诗叙事语言的抒情转换,对应于人与电脑的主客位置转换,此诗为我们提供了一个最佳的视角。
这里诗人仅仅以聚焦某个科幻的画面,不做任何主观诠释,冷静地透过一些细节,让个人情感迸发,在科幻与科技想象中,试探真实与幻想的界限。此诗虽然短短数行,科幻视域却丝毫不弱,以科幻见证爱情,而别有洞天。在语言结构上,它剪裁掉科幻叙事体的曲折情节,以抒情转换的手法,聚焦情境与情感层面,放大(zoom in)人与机器/电脑的介面关系,展现诗人独特的科幻视域,突显人与机器从介面到介入的情感渗透关系。人与机器的主客关系,便不再理所当然,伺服器便不再只是伺服人类的机器/客体,伺服器成为主词(诗题很明显以伺服器作为主体),人类反而退为客体,成为机体人的恋爱客体,扰乱了我们视为理所当然的人与机器(他者)的主客体关系。程可欣的科幻视域,透过机体人的情感、心理与主体想象,由此开始。

(南洋文艺,3/5/2016)

2016年4月5日星期二

讨论人类身分的一种方式 ——以李宗舜的科幻诗为例

张光达【文学观点】

李宗舜在科幻题材的取径/经上,不但想象地球人与外星人的对话沟通,期望自我与他者(或人类与异类)能够产生和谐可以信赖的关系,利用了一个替代的现实,借科幻素材叩问和省思自我的身分属性和离散认同的议题。

读天狼星诗社成员的《天狼星科幻诗选》,我认为有一个问题相当重要,那就是出于什么动机,重生的天狼星诗社诸人,如此大费周章的书写科幻诗,在短时间内集体打造出一部科幻诗选,作为彼等复出江湖/文坛的试金石?为什么是科幻诗,而不是其他文类模式,成为他们试图重现诗坛的试金石?科幻诗的书写究竟让天狼星诸诗人看见了什么新的表达形式/方式?
这个问题部分的回答,可参见温任平在诗选的序文结语的一番说辞:“科幻创作最能测量作者的幻想能量,诗人被迫在极限处境用各种平时不用的意象、符号、语码写作,把不可能变成可能,戳刺读者的神经末梢,唤醒沉睡的老灵魂。诡奇怪异(grotesqueness)并非天狼星同齐(同侪?——编按)的写作标的,把我们的触角伸出大千世界才是我们的企图。”这一段话毫不含糊地把写作科幻诗的意图和动机,向广大读者作出交代。
这里温任平看重的是科幻诗的幻想(想象)层面,写科幻诗可以测试诗人的写作潜质和才华,挖掘大千世界的方方面面。因此,对温任平/天狼星诗人来说,把不可能变成可能,诡奇怪异倒在其次,那是奇幻文类的界域,科幻的大千世界才是书写重点,如此才能开拓文学的更多可能性。或许可以这么说,天狼星诸人抒写科幻诗是复出诗坛,试图“求新求变”的试金石,创作科幻诗作为一个起点,以便与之前70、80年代的书写题材和文体作出划分。以这个角度来看,我个人认为,如果再以现代主义时期的语言结构看待之,恐怕有欠允当。
如果根据加拿大学者苏恩文(Darko Suvin)对科幻文类的观察,科幻文学具有抽离(estrangement)与认知(cognition)的双重特质,前者表现在科技与时空的落差,后者展现出反省并批判现实。换言之,科幻文类的幻想,并非是刻意表现诗人/作者的诡奇怪异,也不是刻意脱离现实的空洞幻想,它有意建立一个与现实具有不同历史时空的“替代的现实”。
透过这个抽离的角度突显现实社会秩序的虚构性和荒谬面向,读者借此得以用崭新的视角来衡量当下的“现实”,并对此有所省思和作出价值判断。苏恩文因此把科幻文类定义为“认知上的抽离”(cognitive estrangement)。为了达到抽离的目的,求新求变的幻想/虚构特质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可以是新的发明,不同的时空场景,或新的人物或异于人类的生命体,以及不同于作者时代的新人际关系。”
由此观之,对应温任平上述的看法,正因为科幻诗具有抽离与认知的双重特质,让天狼星诸诗人可以运用科幻文学所提供的幻想空间,摆脱现实世界的限制与束缚,表达诗人独特的世界观/宇宙观,呈现书写主体的自由视域。
身为诗人,以科幻诗作为书写对象,他们的世界观(扩大来看是宇宙观),题材由现实社会的地球人、太空人、机体人,一路扩展到外星人、外天空、银河系、对黑洞的想象、地球与星球的未来趋势、地球人的兴衰史、人类与宇宙系统的关系。这些时空场景与人物(包括地球人和星球人)成为科幻诗的叙述架构的特色。出于对科学(天文学)的新知识,这类科幻诗往往把书写的时空场景,扩大到浩瀚无垠的大宇宙,或天外有天的银河星际。其中人类不完美的主题与对现状的超越渴望,是由对(后)现代的科技科学知识的努力探索与反向思考来表达,这一点在《天狼星科幻诗选》中的大部分诗作,形成一常见的叙述结构。

张光达似有意反向操作

一般的科幻书写里,这些抒写外太空星际的宇宙世界的诗作中,叙述者/人类的命运是由人与宇宙间更强大的力量关系来探讨。代表这强大力量的是不同于人类的他者/异类,典型的异类为外星人或太空生物怪物,往往对地球人造成重大的破坏杀伤力,或形成人类认知上的惘惘威胁。但天狼星诗人之一的李宗舜似有意反向操作,在〈用心电图观察〉里借心电图观察气象,在21世纪思考地球与宇宙的另类观系:“人类相信/外星人可以信赖/平息洪水的天灾/神话的翅膀纷纷飞过来/把已知的现在装在裤袋/让残缺的未来掉落井底”,甚至兴起思古之幽情:“混沌未开六千年/没有重型机械/古埃及人会敲削/吨重岩石和汗水/堆迭砌成无缝金字塔/天衣无缝的旧世代”。
这个另类的人类与异类的和谐关系想象,在〈星空莲座〉一诗中,进一步以一种非常有趣的语言形式深刻表达出来,外来客乞讨的是一杯水,而诗人/叙述者喝的则是白咖啡,形成一种有趣的对照。
诚如温任平在序言所说,它成功消弭了吾人对外太空异类的恐惧想象。我还要指出,它利用了一个抽离的角度,替代的现实,让自我与他者近距离面对面的遭遇(encounter),却以一个现实里日常生活的语言,成功缝合了这份自我与他者的差异和裂隙。
〈鞋子〉一诗,虽然利用了科幻的叙事框架,有意造成抽离的视角,或另一个替代的现实,但其实科幻的成分不高。但我以为这无损于此诗的素质,它相当难得的混合了科幻叙事框架与自我身分认同问题的思考。诗人要表达的中心题旨,毋宁是身分认同追寻,叩问个人与族群的离散史。科幻的太空航行情境与(后)现代的人类/族裔离散历史,这两者于是吊诡地形成一个可资对照或对话的辐凑点,前者是此去茫然未知的处境,后者则是现实宛如梦境的历史场景,两者交织缠绕出一则动人的离散与再离散的历史。离散的身分、流动的身世、继续远航、不舍昼夜的航行:“我始终不舍,始终得离去”是诗人对身分属性思考的认知差距,亦是〈继续远航〉、〈航行,加速心跳〉诸诗的一份不得不然的心境写照,展现了科幻在地化的具体成果。
李宗舜在科幻题材的取径/经上,不但想象地球人与外星人的对话沟通,期望自我与他者(或人类与异类)能够产生和谐可以信赖的关系,利用了一个替代的现实,借科幻素材叩问和省思自我的身分属性和离散认同的议题。这种种对科幻诗的书写尝试,实则成功开发出科幻诗的更多可能性,在其中运作一个不同以往的人类社会与太空异类遭逢的关系想象,让读者在阅读这些诗作后,能够扩大视野,以全新宽广的角度重新审视当下现实社会环境的问题。这样对传统典型的科幻叙事的反向操作,既符合上述苏恩文对科幻文类理论的定义,具有认知上的抽离的双重意识,同时也达到了天狼星诗人孜孜以求的求新求变的创作目标。
可以这么说,李宗舜在《天狼星科幻诗选》中的6首科幻诗,成功运用抽离的视角,突破传统对科幻诗叙事的定型书写,科幻作为框架,其中的微言大义,对人类身分和命运作出省思,引人深思。
这是讨论人类问题的一种方式,在思考人类过去未来的身份探索与演进过程中,同时把诗人的生活观/世界观/宇宙观具体而微的呈现出来。

(南洋文艺,5/4/2016)

2015年10月27日星期二

马华科幻诗小史(1988-2015):取材,文体,诠释_下

张光达【文学观点】

在讨论《天狼星科幻诗选》之前,这里先做个小结。80年代末、90年代以降的马华科幻诗,主题大致如下:

一、关注环保议题,批判或讽喻现代人对环保的漠视。
二、书写星际战争,影射地球上永无停止的战争,地球人的末日寓言。
三、电脑和科技的喧宾夺主,现代人沦为科技的附庸,人性的异化与物化。

吕育陶、李笙、刘育龙、夏绍华的科幻诗不脱上述这些主题或题材。唯有吕育陶的科幻诗多了政治讽喻,利用科幻寓言来对政治现实语境作出影射、反讽和批判。另外翁弦尉收录在《不明生物》(2004)的科幻诗,除了对情欲的描绘刻划,也提出身体政治的辩证思考。关于这个时期的科幻主题和诗作举例,我另整理出一份图表作为论述的依据,这里就不赘述。
现在可以谈谈今年6月出版的《天狼星科幻诗选》,看看集中的科幻诗在取材与文体上,比较上述90年代以降的马华科幻诗,有没有推陈出新,或是有那些值得讨论的层面。我想先针对李树枝的论文的诠释方法,提出一些看法,以此来切入这部诗选。

李树枝的论文观点

李树枝的论文〈“天狼星”——科幻吗?〉,对科幻诗的定义和观点,引用的是C. Hugh Holman和William Harmon在《文学手册》中对科幻小说的定义,简要如下:必须合乎逻辑,不与现实脱节,具备“未来历史”的本质,真诚对待地球/地球人/地球生态的未来做出戏剧性但先知般预测,提出向外太空寻求人类进化的超越/救赎/避难存种之道。
《文学手册》于80年代出版,上述对科幻文学或科幻小说的定义,如果对照80年代西方的科幻文学,确实有其普遍性与适用性,现在看来已算老生常谈。显而易见地,这套诠释服膺的是现代主义进步的直线历史观,当用来阅读西方的后结构模式的科幻文学,往往捉襟见肘,并无法有效作出诠释和评价。第三世界文学,或马华文学,因为迟来的现代性(belated modernity),科幻诗于80年代末、90年代才被开发,受到诗人关注,因此上述定义颇能够贴合这个时期的马华科幻诗,并非偶然。当然这并不是说之前没人写过科幻诗,温任平说程可欣的〈银河车站〉写于1983年,李树枝论文中提到《蕉风》在1979年办过科幻诗专辑。但当李树枝用这一把尺来衡量《天狼星科幻诗选》3位诗人的科幻诗,对他来说,简直就是格格不入,无法达到上述定义的标准。这是天狼星科幻诗的素质问题,还是理论的与时代的局限,造成诠释的局限或盲点?孰是孰非?在面对科幻文学(科幻诗)这样一个具有高度开放性的文学类型,我们应该采取怎样的视角来作出诠释和评价,才不会产生见树不见林的盲点?
科幻诗作为诗的次文类,其文体应该如何?李树枝用的是Michael R. Collings的版本:它必须是链接科学、虚构与诗3种要素的文类。特别是柯灵斯对科幻诗的语言视域:远离任何传统的形式、语言以及内容,表达“异质性”(alienness),一种内在于诗人社群的他者性质,具体独特性的科幻视域(SF vision),并于相对的独特性话语来传达这个视域。
科幻诗作为诗的一个次文类,顾名思义,它必须是以诗的语言形式来书写科幻的题材,这一点相信没有人会不同意。重点是科幻诗的语言视域,要远离传统的形式、语言及内容,表达异质性。这里所谓的“传统”,如果根据柯灵斯这篇论文写成的1989年,马华科幻诗刚起步,核子战争、外太空探索、星际争霸战、地球(世界)末日、电脑机器人,这些科技内容和科幻语言,在之前的马华诗中都是从未开发过的,都是非常不传统的,非常独特性与异质性的,完全符合柯灵斯所说的“一种内在于诗人社群的他者性质”。但是以同样的观点来看近年的科幻诗,上述那些非传统的科幻素材与语言形式,必须改写和翻新,必须被问题化来处理,因为时代变迁和经过多位诗人的重覆书写,已经论为滥调或不合时宜,读来熟口熟面,根本毫无“异质性”或“独特性”所言。新世纪的马华科幻诗有必要持续开发崭新的科幻视域,以便远离传统的内容、语言与形式。  

    以这个角度来看《天狼星科幻诗选》的诗作取材,大量出现的科技、太空、网络、环保等科技科学知识和概念,放在科幻诗的范畴,本来就没有问题。问题是科技、太空、环保这3项主题已经在90年代的诗人如吕育陶、夏绍华等人开发过,且有不少珠玉在前,天狼星众诗人要如何提出崭新的科幻语言视域来突出重围,便成了检验这部科幻诗选成败的关键。
换句话说,这些科技名词、概念与知识只是书写科幻诗的基本素材,它是否能利用这些科幻元素,来为此提出一个独特的科幻视域(或李树枝论文所说的“诗想”),给读者带来启发和省思,才是重点。比如吕育陶的〈造字术〉描绘一座遥远国度的城市,身处高度资本主义和消费主义城市的现代人,日常生活被物化,人性思考被异化,就连情人之间私密的一句“我爱你”,也因为爱字加上了金部首,借此讽喻金钱至上的消费主义与爱情观念的渗透纠葛,而成了冷冰冰的情感表达,与传统上我们所认知的恋人絮语印象,完全背道而驰。这个独特的科幻视域,展现出这首诗的批判力道。
李树枝由科幻诗的异质性与独特性上来观察,这个方向是正确的,由此得出结论是周伟祺、陈浩源、温任平的科幻诗无法远离传统的形式,科技资讯概念过度而幻想性(虚构层面)不够,无法彰显异质的科幻视域。这个结论是否准确,或许也不尽然。

陈浩源的科幻诗

以陈浩源的科幻诗为例,诗中的科幻取材包括了外星人、太空、银河、太空舱、光年、仿真机器人、星际之门、时间隧道、黑洞、核爆,以及许许多多网际网络的科技电脑名词。平心而论,不少科幻素材是之前的马华科幻诗没有写过的,在科幻题材或主题上来说,不能说它没具备异质性与独特性。我的看法是,陈浩源的科幻诗,往往有一个奇特的主题和漂亮的开端,能够突破传统的语言形式,但在幻想性上则明显薄弱和不足,因此无法展现出科幻诗中更深层次的视域。
比如〈外星人的回复〉一诗开头就很新奇独特,语言形式也是非传统的,以外星人的角度来看地球人(其实还是地球人在看地球人),彼此的交流形式也很独特,银河和流星成为发短信(短讯)的媒介,都是很新异的处理手法,最后一节的科幻想像与视域明显不足,殊为可惜。
又如〈依赖时间的地球人〉的主题也很新颖,书写对象是我上面提到的服膺进步迷思的直线时间观念的地球人,有一个很好的开头,但接下来的段落,科幻的幻想性不足也是显而易见的。现代科技频频出现,形成强烈的现实性/现代性(或后现代性),但科幻的幻想性层面却明显不足,这一点倒是这本诗选中不少诗作的缺失。不知是否跟这些诗作书写的唱酬、征文、应和性质有关?(这是温任平的序文给我的感觉,另外李树枝也指出“天狼星”这个字眼在诗中大量出现的问题,我注意到有部分诗作很生硬地嵌入“天狼星”,是否有这个必要?)处理的较好的是〈我吞下一个黑洞〉、〈无垠地表的蘑菇云〉,有崭新独特的主题,也有较为层次感的科幻视域。其他一些诗作融合了科技与传说,但科技与想像的层次不高,很难说是科幻诗,如果不以科幻诗的角度来解读,在语言形式上还是有可取之处。
诠释的路径可以有多个,不必然只有一种说法,对科幻诗的诠释也不必局限于一家之言(论)。在诗的语言形式上,李树枝采取新批评的读法,认为3人的诗乃是“非诗”,原因是他们犯了以非诗语言写诗,过多的散文语言文字,大大稀释了诗质。说“非诗”是言重了。我认为这里李犯了一个诠释的盲点,也就是以新批评和现代主义的语言观念,来解读和判断当代诗(科幻诗)的语言表现,尤其是当代诗的语言形式,具有当代生活的口语化、日常性的随机应变、后现代的不按牌理出牌等等,这些都是新批评或现代主义精英的审美观所无法处理的。从他对诗语言散文化、口语化等同于非创造性、没有诗意诗质可见一斑。
虽然他马上做出补充,援引台湾诗人罗青的现代主义和后现代主义,散文式、口语化亦能提升诗质诗意,但这只能欲盖弥彰,暴露出他服膺的(理想中的)现代主义的诗语言观念。
他论文结语之前的一大段落对他理想中的诗作语言条件,就是得自这个现代主义高峰时期的英美新批评、俄国形式主义(Russian Formalism),要求诗的语言须具备或符合一套标准的文字结构、技巧、象征(意象),以便诠释者能够在诗中寻找诗意。从他情不自禁地对天狼星诗社复活前所开拓的现代主义书写的怀念,也颇能印证这一点。

周伟祺的科幻诗

当李树枝用现代主义语言观来解读周伟祺的诗作,面对周诗中当代生活语言的口语化和琐碎化,他自然寻找不到他所殷切期待的诗意和诗质。周伟祺的〈打印爱情,在秋天〉、〈全息宇宙〉、〈下一首诗〉、〈一个下午的光年〉诸诗,诗语言的叙述方式,俱与当代生活的后现代性有密切关联。在讨论后现代主义诗作时,已有多位论者指出,如果再套用传统结构主义或现代主义的文学观,往往会造成诠释上的偏差,并无法有效切入这类诗作的语言逻辑思考,作出中肯公允的评价。
当周伟祺碰上李树枝,两人之间形成一些有趣的对照。两人都是出生于1969年,两人的兴趣都跟诗有关,不同的是李搞学术,学术专长是文学理论、现代文学、台湾和马华现代诗;周是天狼星诗社的新晋成员,对写诗充满热情,甫加入诗社数月内就写了数十首科幻诗,似乎是在为他生涯最后的日子,留下文字的见证。李运用现代主义的语言观来讨论当代科幻诗,周则以当代生活化口语化的语言书写科幻诗,这个两极化形成的反差显而易见,最终让诠释与文体各说各话,分道扬镳。
这里暂且无法对天狼星诗选作出详尽的探讨评论,那是另一篇长文的篇幅了。无疑地,这部诗选作为新世纪里第一部科幻诗选,诗人阵容颇为强盛,除了是天狼星诗社成员,不少诗人也是当代马华颇有实力的诗人;而李树枝论文以天狼星科幻诗作为研究和论述对象,应有所期待,其中的诠释方法和论述视野,值得吾人重视和省思,是马华科幻诗与诗论在新世纪里一个好的起步。
(下)

(南洋文艺,27/10/20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