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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10月6日星期六

白垚:后续的现代文学运动

花果飘零的播散
后续的现代文学运动


学报十年 另番风貌

70年代,悄凌接编《学生周报》,来时,刚从阿松大女中毕业,清纯的文字,细密的心思,随意的笔触,互动的关怀,读者作者俱皆倾心。

悄凌早期不涉《蕉风》,但她的水磨功夫,却在《学报》为日后的现代文学储备了大批作者读者,赖瑞和、张锦忠、沙禽、迈克、早慧多在那个时候现身。

她不写现代诗,后来接编《蕉风》,在隐隐的悄凌格调中,以女儿家的针针线线,在现代诗人沙禽的协助下,编出另番现代风貌。80年代后,她编其他报刊,舞台虽异而本色依然。

悄凌编《学报》10年,最初与李苍、周唤合编,慢慢就一个人担当下来了。从周刊到月刊到半月刊,从 8 开本到 32 开本到 16 开本,中间还有一个横向半摺的 16 开本,历尽沧桑变化。每一次改版,都是一度难跨的窄门,她咬咬牙就穿过去了,然后,装出若无其事的平淡,以随意的笔触,与作者通信,在编后话与读者说事谈心。

有一段时期,她默默不语独编《学报》,我汲汲营营苦撑《蕉风》,两刊相濡以沫,在孤寂的路上足音相扣,却也乐以忘忧。她的丈夫钟轲,与我颇类江湖兄弟,在文化的跑道上,与我同行,迹遍九城,在通讯部、学友会、生活营、野餐会,与读者、作者、通讯员、学友说艺研文。当年李苍入编《学生周报》,他是半个推手。



80年代 天之一方

70年代后期,反叛文学的流域已宽。温瑞安白衣歌赋,大量发表武侠长诗,宋子衡以现代之笔写升斗小民之实,迈克、家毅的自在文心,张锦忠初试锋芒,赖瑞和坐而论道,青年才俊赴知音,穿梭在两刊之间。

同时,“天狼星诗社”的幽光渐著,在温氏兄弟的带领下,到80年代,江东子弟娴兵甲,已挥洒自如,诗人辈出,诗曲诗乐,为现代诗开辟了另一片疆域。这一段现代诗史,温任平知之最详,以温氏的如椽大笔,写来定是可读的好文章,也必是可传可信的第一手文学史料。

80年代以后,身居域外,天之一方,山长水远,景象迷糊,到90年代,更属个人认知的断层。只从《学报》、《蕉风》知道一些编辑的名字,认识的有川谷、悄凌、梅淑贞、沙禽、张锦忠、重山、韵儿、黄学海、华世英、小黑,不认识的有庄若、温维安、朵拉,和后来认识的许友彬、林春美。也看到一些新人的崛起,诗社的组合。这10年现代文学在两刊的心中日月、面貌风霜,得由他们去写了。



折翼悲思 学生周报的失落

人生忽如行旅,1981 年,我离开吉隆坡,离前曾检点平生,《学报》、《蕉风》,心里孰轻孰重。几番衡量盘算,以现代诗的播散而言,两刊一路走来,一为草根,一为旗帜,无分轩轾,共事的编辑,也多兼编两刊,自周唤、李苍、悄凌以后,更形影不离。以感情言,《学生周报》实重于《蕉风》。唐君毅先生说的自由文化精神的实践,我的尝试文章,我的草根小友,我的理性工作,我的感性人生,都从《学生周报》开始。

离开不及两载,1983 年,《学报》无声停刊,至竟息亡缘底事?以当年情况,实不应至此。播种同行,两折其一,云外惊飞失散哀,几度沉思,道是局外沧桑,不致内咎神明,但触及百年心事,折翼的悲痛与忧思,不只是一刊之失了。

二十多年的相伴相随,与之俱来的文化记忆,已是生命成长的一部分,遽尔而去,未能忘怀《学生周报》的,读者作者编者通讯员学友之中,千千万万,又岂只我一人。悄凌在《南洋商报》写“学报十年”,那是与我同行、点滴的心头冷暧,读之怃然,曾写下一首感怀。

歌赋十年人去后,

重来回首已三生,

痴人犹自寻前韵,

怅写残荷滴雨声。    


(南洋文艺 2004年6月29日)    


 

花果飘零 随风播散

梅淑贞、张锦忠后来把《蕉风》编成两刊的综合体,衔石单飞,精卫填海,心里的疼惜可知。韵儿和庄若办《椰子屋》,步步并移,默默运作,连版名都与《学报》相同,小儿女的牵依难舍,万缕千丝,那是人世间最真挚的感情。苍松在《蕉风》写〈学生周报,学友会,蕉风和我〉,是年代青春的共同记忆。

如此种种,不仅是一段生活的珍惜,也是一个时代文心的莫失莫忘,不仅是一段历史的缅怀,也是一个文化理想的不离不弃,泰戈尔有段散文诗,也许是许多人的心里话。

河岸对河流说道,

我不能留住你的波浪,

让我保存你的足印,

在我的心底里吧。



今日之失,明日之得,花果飘零,故能播散,叛逆者文学的多元理想,在《学生周报》的蒲公英,落在文坛的不同角落,归于草,归于云朵,归于青青橡林,或主文编,或入报刊,遍向民间播种,开出另一个春天。



90年代 文学的归文学

一个绝对独立、纯粹的宇宙,是60年代马华文坛叛逆者的文学理想。文学的归文学,是马华反叛文学运动坚持的信念,30年的风霜雨雾,无数故人灯火,多少里路征尘,皆念兹在兹。

1998 年,遥读黄锦树《回归文学,无声的马华文学运动》的一段文字,仿如大地之门砰然洞开,一个星招旗迎的日子,已经来临:

“90年代以降,随着各种主客观的条件逐渐成熟,包括一些文学青年导师(如傅承得、陈强华等)对年轻一代的文学启蒙、提供重赏的文学奖和知识条件的逐渐成熟(如新批评式的、强调文学性的文学评论论重新出现等),都为马华文坛新人辈出提供积极的条件。虽然不必标榜什么主义,却都有一个可贵的共同点:把文学当文学,把文学作品当文学作品——而非宣传品来写。表面上看,当代马华文坛没有文学运动,而骨子里却有着比口号、宣言更为实际的‘文学运动’:文学的实践。”

把文学当文学,正是马华文坛叛逆者三十多年来追求的文学理想,也是一个永远探索的文学实践。


林春美主编《蕉风》484期


春美七期 综合的年代大展

杜若还生,幽兰渐老,正道是无奈的人世沧桑,岂料 1997 年底,林春美入主《蕉风》,别出心裁,女娲炼石,正刊之外,另辟《少年蕉风》以传《学报》,以植新苗,捧之读之抚之,恍如隔世相认,几不能信,世间竟有这般可人的事,不禁心神摇曳,热泪盈眶。

《蕉风》本刊的现代景象,到林春美而境界再开,无论版面内涵、理论架构、创作质素,皆不可方物。文学理论的人材辈出,李有成、陈鹏翔、张锦忠、赖瑞和、何启良、温任平的进展神速,不必细说,张景云、林建国、黄锦树、张光达、刘育龙、林春美的识见,已跨越现代文学的断层,坦步葱雪,咫尺龙沙。

砂朥越作家的崛起、新生代的工大孤舟、旅台作家在他乡的荣誉,29年的人事沧桑,世纪容颜,益添神采。《蕉风》在林春美的魔捧下,如磁心在极,优质作者群集,佳篇屡屡,虽短促7期,而卷海排空,高潮叠起,把现代文学推向另一座洪峰。

“春美七期”,是一份亮丽的成绩单,为《蕉风》划下完美的句点,也为60年代以来的反叛文学运动,办了一次综合的世纪年代大展,叛逆者过去的脚步,因之而铿然有声,后之来者,由此亦添三分自信,继续前行的勇气倍增。林春美也许没有想到,她编的不仅是7期《蕉风》,而是承先启后,把近半个世纪的现代文学运动,推向第21世纪。每念及春美编《蕉风》最后一期的心情,我便想起了50年代梁文星的新诗〈绝句〉:

易水不闻歌风吹似昔

西台无人泣松声犹壮

宇宙奔着不变的前程

万世深忧在一人肩上   

 (南洋文艺 2004年7月3日)

白垚:反叛文学的凯歌

卷土穿山,兼天写地 反叛文学的凯歌




播散现代的一个重要弯角

《蕉风》202期,后之来者,一直认为是播散现代主义的一个重要弯角。在那一期版权页上刊列的编辑,共有4人,即牧羚奴、李苍、姚拓和我,职皆义务兼任,当时的情况,姚拓忙于教科书的编务,极少过问《蕉风》的事,任由我们3人自由发挥。

我们都有点近乎宗教虔敬的文学诚意,内容的策划,三人共商。牧羚奴、李苍的诗写得比我好,现代文学修养比我深,两人尊重我早当几年编辑,早写几年现代诗,谦逊地让我总其成。

全用马新作家的作品,不转载,是共同的想法,作家的联络,由牧羚奴、李苍去做。采用当年较少见的24开本,是牧羚奴的主意。至于张锦忠说的,对马华文学史影响最深远的“播散现代主义”,起关键作用的,是牧羚奴和李苍。李苍编《学生周报》《文艺三版》时,己与牧羚奴两人联手,为现代文学布下网络。



冰雪文章心似火

李苍,原名李有成,冰雪文章心似火,进退文静,却有满腔的现代精神。犹记当年在金马仑的《学生周报》生活营,槟城学友会的潮声野餐会,他才16岁,在辩论会的英声飞辩,在研讨会的据理雄谈,在专题讲座对讲师的质疑,无畏无惧。我心里想,如果他能当《学生周报》编辑,那该多好。

后来,周唤出国读书,《学生周报》需人接编,我去槟城找李苍,士别三日,文学的识见格局,都大有精进,有愤怒的回顾,也有理性的前瞻,有英挺的锐气,也有内省的融和。灯下详谈,论及文化工作,他表示出国深造之前,能当《学生周报》编辑,以增历练,固所愿也。

与李苍共事是种享受,他静如处子,看稿时可以终日不语,私下谈现代文学,却是新势河潮。编《学生周报》《诗之页》时,织繁花为锦绣,心思细密,后与牧羚奴帷幄蕉风改革,决算千里,却又是云雷屯处见经纶了。诗以记之。

冰雪文章心似火,

些山滴水见深怀,

云雷屯处经纶在,

现代良图此日开。



李苍现代,但不远离传统,他写诗,也写散文,不多写,但写得真好。当年入编《蕉风》,刚过了17岁,一个锺灵的高中毕业生。



胸有狂潮吞日月

牧羚奴,我们叫他陈瑞献,胸有狂潮吞日月,那是他的气势,奇思激荡句长城,那是他的才情。当年入编《蕉风》,擘划现代,只二十多岁的青春,刚从南大毕业。《蕉风》的世纪容颜,眉目轮廓,多由他素描定稿。

在新加坡举辨座谈会,策划现代诗、电影、马来文学、戏剧、小说、古典文学等6个专号,出版蕉风文丛,完颜藉、歹羊、写入《蕉风》,无一不与瑞献有关。其中马来文学、电影、戏剧3个专号,现代之外,让我接触到他另一个内心世界。

要不是陈瑞献伐鼓撞钟,《蕉风》的现代,不会那么现代。新加坡作家丘柳漫写他:“60年代末期,几乎每个星期天,牧羚奴的住所,为热衷现代诗的新手之聚散中心,席地而坐,高谈阔论,气候乃成。”(注1)

陈瑞献才调纵横,笔锋过处,慑人心魄,坐而论道,四座皆倾。他把现代文学的潮流,推造出第一座洪峰。诗以忆之。

诗才画笔皆堪记,

多感文心意最真,

胸有狂潮吞日月,

洪峰推涌大精神。



陈瑞献个人创作的波澜壮阔,小说、散文、诗,兼及佛学、绘画、书道、纸刻,其影响又岂止于《蕉风》,又岂止于那个年代。



都是凯旋的呼叫

《蕉风》改版,现代文学合两地之力,云雷振作,青冥上下九千里,谷应山鸣。新加坡五月出版社穗华新拾,盂仲季,蓁蓁、英培安、南子、流川、林方击壤而歌,莫邪、文恺、潘正镭、零点零,同声相应。北部犀牛出版社初试啼声,梅淑贞、江振轩、归雁、川谷、麦秀,荟萃槟城。宋子衡、艾文锋芒再露,山芭仔二度出山。美罗诗传霹雳,温任平、温瑞安兄弟星照天狼(注2)。天下文章几儿女,成龙成虎各风雷,胸中五岳皆平地,围不攻而自破。

横竿击壤,四野飞声起草根,都是凯旋的呼叫,现代文学已十路书声,迎向一个现代的春天。借瑞献一首译诗以记当年的荣光,诗原作者为波兰诗人米罗士。

长久以来,没有一个春天

像这个春天一样美;

草,就在第一次刈割前

茵厚且挂满露珠。

夜晚 鸟鸣

在沼泽地带响起,一朵血红色

横搁于东方 直到清晨。

在这样的季节,让每一个声音

都是凯旋的呼叫,

归于草,归于云朵,归于青青橡林的

荣光,痛苦与荣光。

大地之门砰然洞开

大地的奥秘 启示

一颗星招迎着的日子。



反叛文学开辟的天地旷远无边,非流俗所可窥见,杨际光以浩瀚壮阔喻之,梅淑贞把这个年代说是《蕉风》最辉煌的时期:“《蕉风》最辉煌的时期,应是 1969 至 1974 那几年,“编辑团”的概念就是那时衍生的,灵魂人物如我没有猜错的话该是白垚,配合李苍与牧羚奴的编与写才华,推出了几个可以作为马华文学资产的专号。”


(注1) 丘柳漫著《集华为严饰,陈瑞献研究》的〈小千世界,大块文章〉。

(注2) 霹雳州天狼星诗社。   (南洋文艺 2004年6月26日)

白垚:马新现代诗的会合

千诗举火,十路书声
马新现代诗的会合



跨越临界 江流天地外

1959 年,新诗跨越临界,江流天地外,是必然的奔向,但《蕉风》一时的轰轰烈烈,因主编的更替,未能一以贯之。直到 1969 年,202 期,因牧羚奴、李苍从《学生周报》移师入驻,始再起波澜。

反观《学生周报》《诗之页》的编者周唤、李苍,都是十八、二十的青春,与作者读者毫无代沟,同属叛逆的一代,在年轻的飘忽里,现代诗闪过了投枪掷匕的截击,穿空万里,群飞刺天。

九州生气恃风雷,

万马齐喑究可哀,

但愿天公重抖擞,

不拘一格降人才。



那是龚自珍对清代文坛的慨叹和愿望,要突破万马齐喑的僵局,开一代文风,需要不拘一格的人才。60年代的现代诗,岂不其然,诗人拿出作品来,自是主要诉求,报刊编辑的文心史识,更是运动起伏的关键枢纽。



气寒西北何人剑

《学生周报》的文学局限,是一份学生刊物,作为草根,则蔓延四野,生命力强,作为萤火,则遍布八方,点滴成光。如欲作为卷土穿山、兼天写地的文学运动,现代诗需要更多的真气力、大文章。

1967 年,我正在《诗之页》的〈小诗试写〉中寻寻觅觅,隔岸的文风丕变,新加坡《南洋商报》的文艺副刊,从世代的惯性中突围,大报气势,不同凡响,现代文学的旌旗举处,作者群相景从。

那是马新文坛10年来未有的变局,心想城中必有高人押阵,气寒西北何人剑?我问李苍,李苍说,那是大将完颜。完颜,原名梁明广,笔名完颜藉、黎骚、公孙渔,出身云南园,我们私下称他完颜而不名。

完颜藉胸襟如海,自在如山,其文心足以纳百川,其史识足以奠万哗。他是编辑,也是作家,左笔创作,右笔理论,对现代文学的贡献,用陈瑞献的话说:

“明广是我国文坛罕见的先知先觉者,在60年代末,通过文艺的编串,他把新马文艺引入新地带,鼓起新风气,创造新景象,事成,他潇洒的走了。”

现代文学的探索,诗作先锋,到完颜藉而触动理论的探讨、小说的创作与翻译。完颜藉在《南洋商报》的3个文艺副刊:60 年代的《文艺》,70 年代的《文丛》,80 年代的《咖啡座》,剑气屡收还屡吐,胸中灵气尽成云。在《蕉风》译〈尤利塞士〉,更是宗师手笔。



能甘寂寞是男儿

1967年,周唤接编《学生周报》《文艺三版》和《诗之页》的时候,刚从大学毕业,笔健神凝,以沉实不华树立个人的编辑风格。他选稿严谨,编务着重在与作者沟通,渐渐联络上牧羚奴、英培安、温任平、梅淑贞。现代诗人开始凝聚。

周唤在诗之页的诗后加批注,写诗的人因而大感振奋,诗逢知已千篇少,创作的信心倍增。周唤阅读诗稿的精细和用心,对作者联络的密切,我自叹不如。老友睽违多年,键下遥思,默垦荒原功所在,下有一诗,绝非过誉。

寻章摘句注新诗,

西写东编笔一枝,

耕织荒原为锦绣,

能甘寂寞是男儿。



周唤后来出国读研究院,李苍接编,他在槟城学友会的文艺经历,让诗之页更紧贴草根,网络更宽。1967年,《学生周报》在封面以全版推出《文艺专题》,现代诗借音乐图纹的声光造势,凌空飞起千蝴蝶,意象纷呈。

《文艺专题》的包装,虽然有些标奇立异,但彼一时也,不得不然。到梅淑贞冷香飞上诗句,写〈陟彼青山〉,李苍空外霜钟月笛,写〈那一座海〉,牧羚奴笔下云龙风虎,写〈祭旗〉,马华文坛的反叛文学,己千诗举火,击鼓扬旗。



文学使人了解
60年代末,马新分家不久,事事划清界线,却有一人,在两地的年轻作者之中,居间捭阖,亟言政治使人分隔,文学使人了解,在文学的天地里,马新同一方圆,此际虽值分隔的风头火势,却是文学超越政治的最佳时刻,两岸作家,从政治的分隔中联阵,共探现代,正其时也。

他是新加坡富马工业有限公司的董事何振亚,是个商人,却颇为文艺,常趁来吉隆坡商务之余,约杨际光、姚拓与我,说艺谈文。他不写文章,但爱和文艺青年来往,他不是编辑,但喜与瑞献为首的新加坡作者聚谈,偶发议论,常语惊四座。

新加坡作者群中有人戏言,他有张飞的声音,有诸葛亮的头脑,有关云长的仪表,虽属戏言,不离其实。其风头火势之论,分隔中联阵之议,同一方圆之说,文学超越政治之谈,虽有违流俗,但掷地有声。诗人作家编辑之外,现代文学运动的界外推手,当年如何氏者,大有人在。

另有一股动力,在他乡成长,那是60年代初,一群出国留学诗人的回馈效应,中有马六甲的林绿,江沙的王润华、淡莹,居林的陈慧桦,峇株巴辖的叶曼沙,芙蓉的毕洛,他们在异地的成果,鼓舞了家乡诗人的现代取向。



鹰隼高天 超越地缘疆界

现代诗在失衡的文学气候中艰辛起步,青涩稚嫩,在《蕉风》的跌跌撞撞,在《学生周报》的沉默独行,是反叛文学史上的十年孤寂。

1967 年,周唤、李苍在吉隆坡《学生周报》的默默耕耘,完颜藉、牧羚奴在新加坡《南洋商报》的文艺副刊,旗帜鲜明的异军突起,两地相辅相成,是反叛文学运动的奇妙汇合,无朋党之私的对流,无畛域之见的互动,如空气之自然流动而成为风,文风起处,冰原解冻,雪山消溶。

1969 年,牧羚奴、李苍高举现代的火炬,由读者而编者,师出《蕉风》,策划202 期改版。在牧羚奴的编串下,新加坡作家的作品,超越了地缘疆界,鹰隼高天,在《蕉风》大幅出现。王润华博士论《蕉风》:

“《蕉风》是五四运动后,如同第二波的革命,全方位体现另一种文学传统,诸如文字视觉、感性思维,鉴于此,将大篇幅出现在新加坡文学史中。”   (南洋文艺 2004年6月22日)

白垚:1959年的新诗再革命


文学惯性的突破
1959年的新诗再革命



变是永恒的向往

何物千年怒若潮,是龚自珍的历史高瞻。新的土壤,新的生机,是陈思明的人文远见。世代惯性的突破,是冷燕秋的文学关怀。如此种种,文学艺术的前面,永远横着一度临界线,等待突破,等待跨越,天行健,变是永恒的向往。

1959年3月,现代诗在《学生周报》首刊,一个月后,《蕉风》在1959 年4月改版,主题是陈思明的人本文学,姚拓的个体主义,同期以来论刊登我的“新诗的再革命”。对文中的五点革命主张(注1),《蕉风》的编后话,态度十分超然:“我们对此不想妄作评论,还是请读者自己去作判断吧。”

读者的判断各有短长,引发争议,是意料中事。文章以来论刊登,当然文责自负,但危言高论议纷纷,投枪掷匕,直指《蕉风》,心中难免不安了。陈思明时为友联社长,后来在生活营的演讲中,说这是播早春的种子,勉以文化史上创造少数的不惑不忧不惧,成树成林,虽未可料,与我同行,是必有人。



春天里的冬天

新诗再革命的五点主张,除“横的移植”外,其余四点是借五四的火把,照当下的天空,把“文学改良雏议”的部分主张,笼统地再说一遍,都在理性思考、传统抉择、诚心正意的范畴内,是中学课本都有的课文。

那时现代诗微末初起,未见枝叶,应非主干。人本文学的新人文主义内涵,才是正题,但其理论架构严密,层峦叠嶂,议者难以攻坚,退而求其次,借题发挥,“新诗再革命”中“横的移植”,遂成箭垛。

议者把“横的移植”等同落地生根,作为攻讦的主标,却是个美丽的误会。横的移植原来只是个纯粹的文学论点,意指新诗纵的继承之外的取向,并无他意,但当年的文坛气候失衡,理性思维走入落叶归根的政治倾向死胡同,视之遂如寇仇。

历史的发展十分吊诡,出乎意料的是,横的移植沾了落地生根的光,恶毒的攻讦竟成美好的帮衬,反而渲染了“新诗再革命”的草根色彩,唤醒不满文坛现实的个人意识,助长反叛文学的声势,把现代诗在海上推涌成潮。

这种与草根诉求脱序的文坛气候,在马来亚历史新开的春天里,无疑是个自闭的冬天,但只是个临界的冬天,雪莱说,“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缪斯的诗心常在,在文学的冬天,且先听去年春天的故事,再探来春消息。



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20世纪50年代初,以诗而言,中国大陆是万马齐喑,颂扬舵手的锣鼓喧天,台湾是千歌尽羽,效忠领袖的号角齐鸣,久被嗤为文化沙漠的香港,自花开花落,秀出东南笔几枝,力匡是其中之一。

1951年,力匡即以新诗在《星岛晚报》的副刊《星晚》,风靡香港的中学生。到主编《人人文学》和在《中国学生周报》马新版写〈谈诗创作〉,流风渐披海上。50年代中期,他来新加坡,为人师表之余,在《南洋商报》的文艺副刊,仿效《星晚》,辟一溪清浅,为时虽短,但吸引不少诗人临流顾盼,泽畔行吟。

力匡诗风婉舒畅,音韵铿锵。当口号诗和政治诗气焰高张,驱逐读者的时候,他延续了新诗在读者心中的生命。他的诗集《燕语》,触动了多少初生的灵感,带动了多少稚嫩的笔尖。不少诗人读者,在如歌的行板中,反复沉吟,变化气质。

马华诗坛日后能蓬蓬勃勃,力匡守土之功不可没,他在新诗发展史上的贡献,或许可以从他自已的诗句中,找到定位。



生命将通过我而延续,

我会萌发新一代底希望,

让我开花来点缀被遗忘的荒野,

让我结果作人类的食粮。



新诗的韵律,到力匡是一个近乎完美的句点,在四海南奔的激荡中,他为蒙尘的缪思,作了最精采的演出,成为韵律新诗最后的押阵大将。掌声过后,帷幕垂下复升起,也升起了另一方风景。



(注1)五点主张是“主知与主情”,“新与旧、好与坏的选择”,“格律与韵脚的废除”,“由内容决定形式”,“横的移植”。   (南洋文艺 2004年6月15日)

白垚:现代诗的起步

路漫漫其修远兮
现代诗的起步
  怡保长街的灯火

1957年,《学生周报》在吉隆坡、新加坡、槟城、太平、怡保、江沙、马六甲、麻坡、文冬都设有通讯部,我工作生活来回9个城市之间,每抵一城,与读者作者谈文说艺、漫道人生。他们的少年英气,常牵住我的脚步,不忍自去,借故多盘桓三两天。他们向上奋发的生命动力,乐观进取的人生态度,给我的激励,百倍于我能给予的有限的人生经验、浅薄的文学知识。

通讯部的工作之外,我兼编每月一期的《诗之页》,如逢出版当期,我们谈得最多的便是诗,谈当期的内容风格,谈成名的诗人诗作,谈胡适的尝试,谈徐志摩和何其芳,谈力匡和夏侯无忌。吉隆坡写诗的有周唤、张力,怡保有冷燕秋、李迎、罗曼,槟城有白岸、林风,马六甲有黄华光、李后军,新加坡有林方。

首先质疑《诗之页》的,是原名麦留芳的冷燕秋,一个育才中学的初中学生,当时只有15岁,他对五四以后的诗知道不少,且有文学的反叛意识。有一次,在怡保街头的夕阳下,我们漫步闲谈,那情景依稀昨夜,走亮了长街灯火,谈亮了天上星辰。冷燕秋关心的是文学世代的惯性,文学如果不断重复同样风格,即非创作,他担心《诗之页》会陷入惯性的漩涡。这次长街漫步,漫出了《诗之页》的多元变数。



千羽散尽,静读云过风流

不久,我往麻坡探望几位通讯员,那时,麻河没有桥,只有渡船。他们在渡口接了我,从人声喧闹的码头,走向麻河的右岸,那是元宵节的午后。

多少年了,仍然记得阳光下年轻女孩的笑脸、年轻男孩的蹦跳,仍然记得树林下的一湾蓝水在风里缓缓地流,仍然记得渡船慢慢地靠向对岸,仍然记得蓦见河海交接时的水声,仍然记得石滩上检蚌妇人渐行渐远的孤独身形。

第二天初夜,我再去麻河,堤边人不见,波心荡,冷月无声。大江流日夜,永恒的宇宙与瞬间的景象,激越回荡,那种人生逆旅、天地悠悠的感触,久久不去,几许低回,写成一首无韵的小诗:〈麻河静立〉。1959 年3月在《诗之页》发表,诗写得不好,但诗心突变,引起冷燕秋和周唤的注意,兰言气类三人行,我们就这样写起现代诗来了。

10年后,周唤编《诗之页》时,谈起这首诗,说曾有方家评析,此诗如删去最后3句,现代面貌当更清晰。其时人在此山中,云遮雾掩,不置可否,如今千羽散尽,静读云过风流,所言果是高见。(注3)



百里新天 南北少年行

现代诗微末初起,反叛的一代,找到了新的创作管道,有人在学校的作文簿上写,有人投稿报章杂志,在流俗眼中,皆成异类。槟城诗人苍松,1998 年在林春美主编的《蕉风》,写了一篇回忆文章:“六、七十年代现代诗起步不久,时常受到攻击和白眼,我的级任老师也批评我及现代派的不知所云。”

60年代已是这样,50年代更可想见。《学生周报》《诗之页》,通讯部的壁报,是这群异类的唯一竞技场,在年少的纯真中,他们以不同的个性、不断的发现、不尽的想象,突破泥层。一场马华文坛的文学反叛运动,已悄悄地展开。

我照常编《诗之页》,照常来回几个城市之间,照常与他们谈文说艺,照常陪学术组编壁报。南北少年行,百里新天,现代诗的话题越来越多。播早春的种子,偶然己成必然。当年的心情,颇像诗人沙禽写的两句现代诗:



我在酷日的行程里饮下偶然的雨滴

让它辗转成为澎湃心海的第一千条支流



《学生周报》通讯部的小小学术组,墙上手写的小小壁报,《诗之页》的小小篇幅,竟是现代诗的最初园地,一群十五、六岁的中学生,竟是现代诗的最初播种者。他们未经污染的言语,未经污染的灵性,奇思怪句,狂慧幽光,是现代诗的活水源头。



独向寒云试射声

我记得怡保打扪律的早晨,我记得槟城安顺律的日午,我记得吉隆坡古路律的黄昏。多少个周末,通讯部充满了人声笑语。多少次沉思,多少次争论,围坐在乒乓台四周的新诗研讨。多少回满足,多少回兴奋,壁报编好了挂上墙壁时的顾盼。往事如烟,几番旧时月色,重来照我,当时不曾想到,这一切稚嫩,都成为现代文学成长过程中的一部分。

如果马华文坛的现代诗有个侏罗纪,那么这群侏罗纪的小恐龙,在不同角落,奇音初发,以不同的姿态,在周围异样的眼光下,迎风咆哮,独向寒云试射声。待弋的长空,待骋的荒原,那是一片全新的天地。夸父追日的饥渴,鲸吞大海的游弋,那是一种全新的追求与渴望。

海上的少年诗人,对现代诗充满了期望。路漫漫其修远兮,将上下而求索,千里之行,始于足下,他们为《蕉风》的新诗再革命,他们为马华文坛的新世纪,跨出可贵的第一步。

(注3)〈 麻河静立〉发表于1959年3月6日,《学生周报》第137期。“散尽千羽,静读云过风流”是张永修的诗句。   (南洋文艺 2004年6月12日)

白垚:奔向不尽的前程

奔向不尽的前程
——文学永远的课题
 
突破专横 走向多元

在马华的反叛文学运动上,《学报》和《蕉风》的历史定位,不在于“新诗再革命”日后是否能成大业,也不在于“播散现代主义”日后能否千苗成树、千树成林,而在于以走向多元的自由文化信念,突破文学的专横。其历史意义,是胜广揭长竿,不是刘项争天下。

历史有些吊诡,现代诗的发展,虽然不争天下,却用事实印证了老子道德经里“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的潜慧幽光。桃李不言,下自成蹊,这种“不自为大,故能成其大”的发展,虽无心放肆,却碰撞难免,碰到大量大度的,人人乐观其成。撞到小眉小眼的,另有一番机关计算。

陈瑞献早有识见,洞察机关,看透小眉小眼的涂抹技俩, 1983 年,他在《南洋商报》的文艺副刊《咖啡座》,对档主完颜藉之去,遗憾之余,说到有人想尽办法,要消灭完颜藉的名字,这样写道:“只惜,如所周知,你能瞒人一世,瞒千万人一时,却不能瞒骗所有的人。”并用毕卡索的一句隽语赠勉完颜藉:“在这里抹掉的红色,会在别的地方出现。”(注1)



万事莫如公论久

王润华博士和郑良树博士,在一次座谈会上,曾以马华文学史未列《蕉风》为异。如此种种,都无损叛逆者的形象。万事莫如公论久,诸贤勿与众心违,两位夫子的会悟众心,言所当言,可敬可佩。

现在资讯发达,真相非一手可遮,意识形态的标准,非一家可定。任何人要放逐真正的历史,日后观之,必为闹剧奇谈。殷鉴不远,“四五奇谈今再现,广场无血染尘埃。”是罗孚在《燕山诗话》里,抄录的诗句(注2),袁木的一本正经,信不信由你了。

在闹剧奇谈的喧哗中,幸有像《新马文坛人物扫描》这样冷静客观的汇编,为马华文学的发展,留下真实的史料,编汇者马仑,穷年屡月搜集原始资料,默默整理成书,是四十多年来马华文坛的异数。我们的周围,多几位这样的人物,便多几分正气。


理性认知 历史眼光

许维贤在南方学院的一次座谈会中,对放逐《蕉风》的马华文学史,说了一句平静的话,是新一代的识见与雍容:“我想这些问题,会很快地被未来史家重新填补上去。到了今天,我明白,《蕉风》不只是一份文学杂志,它已是一场大家集体的文化记忆。”

集体的文化记忆,说得真好,那便是人人心里的历史了,那是一部马华文坛的反叛文学发展史。文字的历史可以焚毁,可以放逐,心里的文化记忆,永难磨灭。

史记将项羽列入帝王本纪,是司马迁不拘一格的历史眼光。“你说的话,我不同意,但你说话的自由,我拼命维护。”是法国哲人伏尔泰尊重异己的理性认知。只有具备历史眼光的史家,才可以在现实中正视叛逆者的形象,只有具备理性认知的史家,才能够在历史上写下叛逆者的英名,一部堂堂正正的马华文学史,正等待有德有能的人去完成。



堂堂溪水出前村

20世纪马华文坛的反叛文学运动,历时近半个世纪,参与的诗人作家编辑,有才有情者众,文中所及,百不得一。六、七十年代完颜藉在《南洋商报》的《文艺》、《文丛》,五月出版社的《新潮》初涨。七、八十年代犀牛出版社、棕榈出版社、天狼星和无数诗社的川连河汇。八、九十年代《椰子屋》、“工大孤舟”和无数诗人自动组合的千波竞立,是日益宽壮的流程。世纪交替,两大报文艺副刊海纳百川,《星洲日报》的花踪拔萃,《南洋商报》遥接《文艺》、《文丛》的隔代薪传,再加上砂朥越作家跨越时空的河海相接,现代文学在热带土地上的千般播越,已花踪处处,遍地风流。

以《学报》、《蕉风》而言,反叛文学以现代诗在《学生周报》跨越临界,《蕉风》与之同行,自 1959 年的新诗再革命,1969 年牧羚奴、李苍的播散现代,1983 年梅淑贞、张锦忠的单飞继往,到 1997 年林春美的再起波澜,虽历经险阻,犹自奔波,宋代杨万里说得真好:

万山不许一溪奔,

拦得溪声日夜喧,

到得前头山脚尽,

堂堂溪水出前村。



与君共度八方风

40载的沧桑,多少人生征逐,都成过往车尘。忽接南方学院许通元寄来3卷续刊《蕉风》(注3),如睹故剑。当年旧事,现代诗的反叛少年行,又伴《蕉风》入梦来,用燕归来回顾马来亚独立运动的话说:“参与的感觉真好。”

现代诗在20世纪的马华文坛成为叛逆者,是必然中的偶然。必然,是那样的文坛,必然会有叛逆者,虽然叛逆者不一定是现代诗。偶然,是现代诗偶然碰上了这个必然的课题。对文学来说,人性的专横不断重复,人性的勇气也不断重复。有文学的专横,就必有文学的反叛,那是一个永远的课题。

“人类思想史上写下的英名,几乎都是叛逆者的形象。”今日马华文坛,有诗的地方,就有叛逆者的形象。叛逆者的文学,从横竿击壤的新诗再革命,到与君共渡八方风的播散现代主义,经历了半个世纪的意识形态沧桑,昨日些山滴水,今日已带砺山河,抚今追昔,在形象的背后,那种突破专横的反叛精神,那种走向自由的文化信念,就弥足珍贵了。



宇宙奔向不尽的前程

南洋本来是一个开放社会,东西交汇,在世局越来越开放的大环境下,与外界接轨,是意料中事。没有《学报》、《蕉风》,文学多元的自由信念会照样播散,同样收成。但可能与父母之邦同步,在文学发展史上,留下一个文化断层,在文人作家饱受压抑后,悟既往之荒废,知来者之可追,才跨出第一步。

我只是海上一过客,寄迹江湖,偶尔停舟,托身二刊,竟弈局忘机24载。樵斧烂千枝,渔人归一棹,当年信念,犹在我心。多少往事前尘,无数故人灯火,打开电脑,屏前抚键,仓颉造字如飞,西轩鼓板心犹壮,想起了曹雪芹的断句:

西轩鼓板心犹壮,

北浦琵琶韵未荒,

白傅诗灵应喜甚,

定教蛮素鬼排场。


坐看江湖波涌跌,今《蕉风》已归南方学院,《学生周报》旧梦难圆,但失去的何曾失去,生长的还在生长。北浦琵琶韵未荒,后浪新潮,诗灵恒在,浮槎继往传黄石,宇宙奔向未竟的前程。


(注1)节录自1983年3月13日《南洋商报》,陈瑞献写的“敬《咖啡座》掌柜一杯”一文。

(注2)节录自罗孚著《燕山诗话》中的〈天安门“六四”诗篇〉。

(注3)《蕉风》在1999年休刊,2002年由南方学院复刊。

(完结篇)   (南洋文艺 2004年7月6日)

白垚【反叛文学运动】


陆上行舟

林里分歧的路
——反叛文学的抉择  

叛逆者的名字

“人类思想史上写下的英名,几乎都是叛逆者的形象。”这是中国青年文学批评家曹文轩的识见。(注1)

在成书的马华文学史上,却找不到叛逆者的形象。实际上,20世纪50年代后期,马华文坛即有叛逆者揭竿而起,突破专横,激发一场影响深远的反叛文学运动,到90年代,叛逆者的形象已无所不在,有诗的地方,就有他的英名。马华文坛叛逆者的名字,不是个人的名字,而是反叛文学作品共有的名字:“现代诗”。

昨日的涓涓细流,今日已波澜壮阔,半个世纪的日月经天,现代诗在热带土地上的奔波播越,实质上是一部马华文坛的反叛文学发展史。在文学上,新加坡马来西亚同一方圆,这里说的马华反叛文学,兼及两地。


两条路在林里分歧

马华文坛的文学反叛,始于现代诗,50年代的新诗再革命,始于《蕉风》。1955年,《蕉风》在新加坡创刊。1959年迁吉隆坡出版,以“新诗再革命”突破文学的惯性,1969 年以“播散现代主义”增生文坛的气力。

“新诗再革命”与“播散现代主义”,是张锦忠博士在《南洋商报》写的马华文学史上的“蕉风三事”(注2)中的二事,实质上是现代诗发展的两个阶段,我生正逢时,亲历二事,在闷热中推窗,在黑暗中举火,必然中有偶然,偶然中也有必然,像诗人佛洛斯特在〈未走的路〉诗中写的3句诗。

两条路在林里分歧,

我走少有人行的一路,

这造成一切的差异。



现代诗的少林寺

在历史深层,“新诗再革命”与“播散现代主义”,无不与《学生周报》有关。《蕉风》与《学生周报》同属友联,两刊之间,千丝万缕,无论编辑理念、创刊精神、编者作者读者,都是湖洲交错,阡陌难分。

有论者言,没有《蕉风》,现代文学同样会在马华文坛播散,但是,没有《学生周报》,就不会有《蕉风》的现代文学。这样的推论,虽非必然,但现代诗人多先在《学生周报》磨刀练剑,却是事实。如果《蕉风》是现代诗的少林寺,那么《学生周报》便是木人巷。从木人巷出发的现代诗,得从《学生周报》通讯部的活动说起。

当代大儒唐君毅先生,在《中国学生周报》3周年的特刊上,题了这样的一句话:“学问生活事业合而为一,是《中国学生周报》的精神。”一代哲学宗师,如此推许,自有所本。

这种精神,来自形而上的自由文化理想。《学生周报》是我一生工作的起点,通讯部是我最初的文化跑道,也是这种理想向外伸展的桥梁,1957 年,我在台大历史系毕业,南来马新,从这度桥梁起跑,体验了一段奔波而踏实、平凡而有理想的青壮人生。


自由文化 无悔的青春


通讯部是作者读者的活动中心,后来改称学友会。内有学术组、合唱团、舞蹈组、戏剧组、美术组。在那个精神活动并不丰盛的时代,不少读者作者,在通讯部的活动中,实践了独立思考、自由抉择、正心诚意的人文精神。

他们在年终岁晚访问麻疯病院,在节日慰问孤儿院,他们为清寒学生筹募升学费用,为国家纪念碑义演义唱,如此种种,社会关怀意识的增长,人生积极意义的扩大,已超越了活动的本身内涵,在参与中浑然构成宽和容纳的文化气候。

他们多是十五、六岁的中学生,在日后的多元社会里,或为寻常百姓,或为社会前驱,在他们心中,这都是一段无悔的青春。也有无数的文学艺术种子,在这些活动中成苗成树,现代诗,就在这样的自由文化气候中发芽。



(注1)摘自张景云先生的“文学研究的道义暨其他”,全句为:“人类思想史上写下的英名,几乎都是叛逆者的形象。……当然有继承和扬弃,但那是为了使反驳更加有力,使新范式更富有生气。”见《蕉风 》482 期。

(注2)见《南洋商报》2002年9月12日《商余》版,另一事业是“马来亚化”。



作者简介:白垚,1934年生于中国广东东莞,原名刘国坚,另署刘戈,为马华第一首现代诗作者。   (南洋文艺 2004年6月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