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12月9日星期四

Bluebird



/张永修


Nissan Bluebird: 车名来由,出自比利时作家Maurice Maeterlinck 所著戏剧《青鸟》中带来希望的青鸟,象征该车型可替中小家庭带来无限的希望。
——资料来源:维基百科


我们乡下人叫老师为先生(xian sen),我们学生叫老师为“先”,“生”不是念轻声,而是无声,比如周先、黄先、林先、陈先。

周先粗粗壮壮,常年笑脸,不见生气,是我们的副校长,教过我科学。早上见到他,他会特意挡在我们前面,不得不跟他鞠躬道早安,他回应时头部动作很特别,先是将头颅伸出,抬头,再点头。林校长死后,他没获得晋升,多年之后也一直是副校长。他是林校长之外最资深的教员,比林校长年长,已婚,妻子是诊疗所的护士,育有一名男儿,住在蓄水池旁的公务员宿舍,离学校一箭之遥。凹字形的公务员宿舍中间有大片绿地操场,这是我们学校缺乏的。我们这些小瓜喜欢在那里嬉闹翻滚,或者骑脚车放风筝。宿舍区围着篱笆,入口处还有一片草地,傍晚常有大人踢足球,政府放映露天宣传片时也在那里。周先有个妹妹,后来也在木阁学校当教师,跟我们讲耶稣,把所谓的笨学生打得团团转。多年以后在一篇法庭通译员的专访看到她,阿门。

周先有个侄儿,每个学校放长假都来周先家住。大概年龄相近的缘故,很多五六年级同学找他玩,一天我走近他们圈子,听到他问:为什么小孩的蓝鸟是白的,大人的是黑的?听众好奇问为什么?我吓得转身走开。那年代Nissan 出产一款叫Bluebird 的车,乡下人就用福建话叫它 “蓝鸟车”,带有嘲笑的味道,但蓝鸟者,不是我们小孩应该说的粗口,也不该听闻其详。

一天到某同学家找同学玩,同学不在,他妈妈说有照片给我看,是她丈夫拍的黑白照,带我到房间,照片摊在地板上,都是裸男裸女,非常技巧的避开了脸部,一时无法让人知道被拍者是谁。然后,我看到白色的蓝鸟。此后我不敢再找我那同学。村里的人都说他妈是傻的。他父亲后来让一名临教怀孕,并纳为小妾。

1980年我考SPM 国文July Paper,口试那天遇到久别的人,我小学的副校长周先,他在考生堆中举手对我笑。

稿于17/9/2021
星洲日报.文艺春秋,10/12/2021

偶像五行

/张永修

(一)

即使老肉斑驳痕影沧桑
还是有把勾刀飒爽过眼
即使烂渣使坏一次次伤心
他始终走失不了

就这样贴近浴室镜子

(二)

他选择安睡的地方
是酷日底下还是弯月之上
是他的自由

不是说自由吗?我有自由
(不)诉苦自贬(不)攀缘外墙



—— 二诗分别稿于13/9/2021,21/9/2021
《文艺春秋》,10/12/2021

https://www.sinchew.com.my/.../%e5%bc%a0%e6%b0%b8%e4%bf.../

2021年11月10日星期三

新邦食肆



/张永修

家乡是个弹丸小镇,因三叉路而得名新邦,处甲柔二州边境,通野新、东甲、亚沙汉和叻岭,沿路段建起的数十家商店,食肆、菜市和肉档,大概最有人气,民以食为天嘛。五十年前的食肆景象仍历历在目。

罗焕的包是出名好吃的,他就只卖大包菜包豆沙包那几种,即使跟我后来几十年吃过的包点比较,绝不输。后来他妻子卖起煮炒,我妈听闻邻居推荐,几次打包不同煮法的面食,在旁偷师学艺,回家开始煮起广东炒、福建炒和新加坡炒这些外色人的食物,味道不输罗焕嫂。之前我妈只会煮客家菜肴:面粄、大埔面、算盘子、酿豆腐、梅菜扣肉、盐焗鸡、卤鸭、卤猪脚。我妈有做吃的天分,观望邻居烹饪,步骤分量牢记于心,回家学做,少有失手,比如煮咖喱、调辣椒酱,制作海南滑鸡、包笋粄、酿米酒。我妈不做包,大概知道不是罗焕对手,想吃买便是。我特爱罗焕的大包,油亮多汁,馅料饱满够味。

民众会堂旁边的卡新摊档,卖咖喱饭和咖喱角、绿豆糕之类的马来糕点,只做早午市。学校放假我念独中的哥哥从麻坡回来,每个早餐都到卡新那里报到。他小学同学几个老友都聚在那里,霸了一桌,边吃边聊,不理顾客换了一批又一批。卡新的咖喱饭不太辣,微湿冒烟的白饭浇淡淡的马来咖喱,有烂熟的长豆或羊角豆,加半个水煮蛋。我吃的都是自备瓷碗外带的经济版。我哥哥比较海派,吃的大概还加了鸡腿或马鲛鱼。

虽然卡新也卖茶水,但没有三叉路边阿甘海南咖啡店的香浓。我妈总是提搪瓷大杯到阿甘咖啡店买kopi kosong kau,那无糖无奶的厚黑咖啡,回家再加热水和炼奶,就可以全家喝一个上午和下午。阿甘自制的咖吔非常香醇,碳烤的咖吔面包香脆,咬下去咖吔都溢出来,满足感让一个闷热下午轻松过去。

稻田旁的印度店,装潢不同于其他商店,墙上挂着很多阿拉伯字画和麦加圣城的相框,卖的是扁担饭和印度煎饼。我只爱roti telur ,去的时候带一盘一碗,盘装煎饼,碗盛混合咖喱。卖煎饼的不知什么名字,他是替代回去印度祖国的前人。他总是戏弄我这支那仔,说我拿了他们的盘碗,因为他们的盘碗后面有记号。 “你看看,盘碗后面是不是写着Made in China?”当时我还不会用马来话反驳,只能黑着脸,心想:难道你有Made in India的盘碗?他总回我以笑开的白牙。加蛋的煎饼都是现做现卖的,他耍杂技般来回丢掷油腻的面团,让面团韧度加强,然后扬起面团一角,往天花板划弧线,面团依势展开,越旋越大越薄,至直径有两手张开的宽度。他有意的在我面前卖弄特技,时不时跟我挤眉弄眼。拉好面皮,他切了几片洋葱,打散鸡蛋,加点酱油,铺在面皮中间,再将面皮往内折成四方形,放到平底锅上,频频在四边加上羊油,来回翻煎,香味四溢。我在炉火边等,他又问我:是不是Made in China 的盘碗?我就提醒他,我要混合咖喱,即豆浓汤参鱼咖喱。

近来看到一则有关家乡的新闻,说当局将置地标彰显其美食,以吸引前往亚沙汉金山旅游区的旅客驻足停留。看新闻照片,新邦街景数十年后也不见变化,听说多了一家干面包(roti kok)工厂。

五十年后,当年的主厨们大概都不做了。店铺还在吗?是他们的子嗣接手还是转让他人了?现在应该还有其他食肆冒起,还有所谓美食,不过,我怀念的,是当年他们食物的滋味。

13/8/2021 稿
10/11/2021 刊于星洲日报.星云

2021年10月18日星期一

莲蓬

/张永修

(中箭后的九个太阳回归
大太阳普照大地)


我非传说贵族之后
嶙嶙孤枝
无遮荫帐篷
尽失花容
遗世独立

用今生的泪滋养鲋鱼
干涸车辙
漾起一池
龟裂的波纹

——
9/5/2021初稿,22/9/2021定稿
《联合早报.文艺城》,16/10/2021

2021年9月16日星期四

木阁学校



/张永修

1953年我姐念小学一年级时,木阁学校已经存在。当时它是新邦木阁唯一的学校。

我老家墙上挂着当初学校的照片,像传统马来高脚木楼,大概是学校创立时拍的,当时我年轻的父亲等五人立成一排,他是五位学校董事之一。还有一张是六十年代初,石灰砖墙新校舍落成时拍的,照片里的人多了一些师生。九十年代搬家时,照片丢了。 我还记得我姐念小学一年级的故事。她与隔壁的梅英同龄同班,我姐考第一名。梅英的父亲问女儿的成绩,女儿说第三名,父亲赞她聪明,再问全班多少人,回答说三人,马上被刮了一巴掌。

我家乡新邦木阁人口少,入学木阁学校的孩子也少,学校规模今天来说是微型学校,实行复班制,两个年级同在一间课室上课,全校学生一百人左右,有时更少。教师加校长也就四五人。学生兼校工,上课前负责清理课室内外,包括沟渠和操场,六年级生还有专门管敲钟的。

学校就在我家对面店屋尽头右边斜坡,诊疗所隔壁,走路不必十分钟。每节课敲钟,全新邦都能听到。上午十点休息节时,我都不到食堂,因为我妈会准备好食物,亲自提到校园来,我就与同样有家人带食物来的同学,在课室旁坐在无水的沟渠边,对着花丛吃温热的饭菜。

学校也是我们傍晚休闲的好去处,家长常带着孩子到学校走动。羽球场前身是秋千架。在我大概三四岁时候,邻居环姐带我到学校玩,我见到表哥荡秋千,荡得好高,便跑过去,就被秋千撞上,飞到前排的木槿树篱中,晕了过去。幸好花树丛阻挡了冲击力道,不然后果严重。住在木槿树篱后面宿舍里的林校长第一时间给我施救,我醒来的时候,妈妈已经在我身边。

我的小学纪律严明,晚上七点过后不能“过家”(即严禁出门),须在家自习,违者被同学举报,要被校长体罚,藤条粗细长短任选。当年很多教师也手持籐鞭,以暴打闻名。至今我还记得每一位教过我的小学教师。一个周姓英文老师,会把一名女同学打到围着她转,教书时不忘传教。另一位叫拉萨里的马来老师,打烂一名孩子的屁股,遭到投诉,之后不用籐鞭,改用不同的方式折磨不会作答的学生,包括立在桌子上,手举扫把棍。还有一位新来的教师,到来不久就与家长发生关系,后来怀孕,做了学生的后母。

我的校长,全新邦的人都尊他为林先生。年轻,英俊,声音好听,并且是我华文课多年的导师。我上小学之前,跟家里和邻居都讲客家话,华语是上小学后才学的,却说得比父亲还好,这多少是因为校长的鼓励。校长名景寿,但命不长,活到三十三岁,自杀身亡,当时我念五年级,哭得很伤心。那时已步入七十年代。



稿于25/5/2021

星洲日报,17/9/2021

https://www.sinchew.com.my/.../%e5%bc%a0%e6%b0%b8%e4%bf.../

2021年8月23日星期一

感怀李锦宗



张永修

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星洲日报》每年元旦日出版的新年元旦特辑,都有一篇文坛动态的全年回顾,这一惯例持续了好多年,在1975年与新加坡《星洲日报》分家之前,多由观止(方修)执笔。后来《星洲日报》有了马来西亚版的副刊,就改由<文艺春秋>主编甄供执笔,至甄供1989年离职,前后约13年。这期间,其他报纸也纷纷仿效,其中《马来亚通报》、《中国报》、《亚洲华文作家杂志》、《南洋商报》等刊物,先后都邀约李锦宗为各自的机构整理马华文坛的年度回顾。同一段时期,李锦宗也为《斗士月刊》、《星槟日报》、《新明日报》整理马华文坛的新书出版与作家介绍。

李锦宗的马华文坛回顾,主要是按文艺书籍(分散文、小说、诗歌、论文、别集、合集、少儿文学、其他)、文艺刊物、文艺副刊、文艺创作比赛、文学出版基金、文学讲座、文学组织、文艺争论等项目,巨细靡遗的加以梳理。他总是小心谨慎的,“尽量以客观的立场,进行全面的记录,力求完整齐全”(《80年代的马华文坛》,页258)。他不置喙人事是非,采取不褒不贬的客观态度细细整理。这是他做整理工作的特点。

李锦宗除了用本名发表文章,也有其他笔名如黄梅雨、嘉应子、林洋、林湘、巴依等。他多年来著作颇丰,先后出版了《马华文学纵谈》、《80年代的马华文坛》、《陨落的文星》、《新马文坛步步追踪》、《马华文坛作家与著作》等书。

我第一次登门拜访李锦宗,应该是1993年。那年,《星洲日报》举办第二届花踪文学奖颁奖礼,计划在颁奖礼设立一个“向前辈作家致敬”的环节,表扬老作家,邀请60岁或以上的前辈出席颁奖礼,上台接受献花。不过,如何找出尚还健在的前辈作家呢?要怎样才能避免挂一漏万?工委会最终议决咨询居住在报馆总社附近的马华史料家李锦宗。因此,作为颁奖礼的总务,我即刻联络李锦宗,并获得他爽快的答应。次日,我与当届的颁奖礼主持人林春美专程造访,以为需要至少费三几个夜晚才能整理出名单来。谁知与李锦宗见面时,他笑吟吟的请我们在堆高书报的客厅里喝茶,并交给我们一叠A4纸手抄稿。原来他已经将有关前辈作家名字与联络方式,漏夜整理出来了。此举让我们惊讶其效率,并对他的积极和热忱感动万分。

1994年我转到《南洋商报》上班,并于当年在<南洋文艺> 推出一个持续好几个月的专题系列 “字辈倒数”,轮流点评和推介马华各字辈的作家。“3、2、1字辈”的作家专辑,即请李锦宗负责点评。他有感于前辈作家的逐渐凋零,写的文章题为<那些曾经发亮的文星越来越稀疏>(1995年3月17日)。那篇文章,以“黄梅雨”的笔名发表。

1999年,我趁马华文学发韧80年的时刻,推出【80年马华文学】特辑,评价马华文学八十年来的发展。十年后的2009年,我又在【马华文学90年】特辑里,邀约作家谈论近十年马华文学的转变。也基于2000年以后,各报已经停止刊登马华文坛年度回顾,我建议锦宗在这特辑里填补这一空缺。后来李锦宗就写了<近十年来的马华文学书籍>(2009年10月6日)和<近十年来永别马华文坛的作家>(2009年10月27日)。这些宝贵的资料,后来结集在《马华文坛作家与著作》(怡保观音堂法雨出版小组,2017)。

在我的编辑生涯里,李锦宗在我手上写过好几个阶段的专栏,包括<五彩>专栏版写“文星陨落”(1992年至1993年)、<星云>版写“文坛钩沉”(1993年至1994年)、<商余>版写“文海波澜”(2006年至2007)。这期间,遇到作家离世,李锦宗经常第一时间帮我整理出相关作家的生平简介,或写些回忆文章。常年梳理作家成果、老衰、疾苦、亡轶的资讯,大概让李锦宗了悟人生。晚年李锦宗患癌,2017年去世死后捐献大体作为医疗用途,其藏书及资料成果捐赠大学图书馆,让后人方便引用,遗爱人间,让人感怀。

稿于23/7/2021

(文艺春秋,24/8/2021)

2021年8月19日星期四

断枝

/张永修

有时断枝有其必要
虽然枝头还结花串或未成熟的果子
有时不必再等待攀墙的风哓哓以对

有时断枝后龙盘虎踞
有时招摇街市调不对心情
决绝会腾出孤立的宽广

有时难免被利刺袭击
伤口结痂记录那年失血事件
再过一阵子新芽冒出或者还有花苞

(文艺春秋,13/8/2021)

https://www.sinchew.com.my/content/content_2528145.html?fbclid=IwAR1HXkD2wqdXcgtPNJKAh8jMqE2IPshPAdbgsgLvZSHHAwOozmxk-jlFu_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