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9月23日星期二

怀念何乃健

伤悼
李有成【散文】
李有成(左)与何乃健合照于2012年7月7日金宝拉曼大学。

乃健在尘世的最后身影正好体现了瑞献寓言的终极关怀,用他自己的话说,“从此来去自由,心如虚空”。

9月3日夜里收到陈政欣私讯,言何乃健于当晚7时许往生。这真是晴天霹雳,我先是震惊,继之伤痛不已,久久无法置信。我想起最近一次跟乃健见面,那是2012年的7月,我应金宝拉曼大学之邀出席马华现代诗学术研讨会。在学术界30余年,这还是我第一次在马来西亚参加类似的学术活动,乃健、冰谷及陈政欣等老友知道我要来,特地从北马南下跟我相见。这是我们相隔40多年后第一次见面。研讨会见到不少旧雨新知,我又必须准备演讲,因此没有太多时间深谈。记得乃健在研讨会第一天听完我的演讲后就因事离去,来去匆忙。我当下心里决定,要找一天回北马跟老友们好好叙旧。

2013年1月间我到伦敦研究,预定春节时回老家过节,同时拜访几位住在北马的老友。只是没想到家母在家人毫无心理准备之下遽然辞世,我匆忙自伦敦飞回北马奔丧。忙完母亲后事,接着是旧历春节,因为重孝在身,依习俗不宜外出拜年,我不得不取消探访老友们的计划。之前听政欣说乃健刚动了手术,所幸手术成功,正在静养中。我挂了个电话给他,可惜电话没人接听,我只好留言祝福他早日康复。

2014年8月我又到伦敦,行前请政欣代为安排,回程将再赴北马会诸老友,乃健当然在邀约之列,不巧他已另有行程,8月25日槟城之约因此独少了他,没想到缘悭一面竟是永别,金宝之会已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世事无常,憾事甚多,信然。

乃健才情早露,在槟城韩江中学念书时已有诗名,1965年就出版诗集《碎叶》。我们虽然不是同校,但是很早就彼此认识,我16、17岁,他大我2岁,是我少年时代的知交。在我离开槟城前一、两年,我们往来最为频繁,差不多隔几天就会见面。除了文学,我们的共同嗜好是看电影,而且好像什么电影都看。前不久我为杜忠全的《老槟城的娱乐风华》一书写序,文中特别提到我和乃健看电影的往事:

我离开槟城前一两年,何乃健正在美以美男校的黄昏班读大学预科(Form Six),乃健骑脚踏车路过车水路,常会找我去新世界看电影。乃健知道善用时间,有时候为了配合上课,他会在看了第一场电影的上半部之后,匆匆赶去学校,上完课又回来看第二场的下半部。这样上、下部加起来,就观赏了完整的一部电影。

当年的新世界是一座大型游乐场,里面有两家电影院,为了省钱,我和乃健是站着看电影的。端看乃健如何善用时间,就知道他在生活上是位严谨而有条不紊的人。

1968年我到八打灵再也工作,先后参与《学生周报》与《蕉风》的编务,不久乃健进入马来亚大学习农,也搬到八打灵再也来;巧的是,他竟然寄居在我住处对面,也就是林木海(慧适)的家。我知道乃健勤于向学,因此不太打搅他,不过我们还是经常见面,多半是他经过我住处旁的巷子,对着我房间的窗户招呼我外出。我们通常在社区的咖啡店晚餐或宵夜,我记得我们最常吃的是那种黑酱油福建炒面。有时候一杯咖啡或薏米水,天南地北,无所不谈。那时候乃健初进马大,课业繁重,已经减少创作,我倒是不时邀他为《学生周报》与《蕉风》写稿。乃健念旧,他日后似乎对这段往事记忆犹深,在提到他的第一本散文集《那年的草色》时,还特别强调集子所收的多半是那几年完成的作品。在写于2007年的〈海天‧蕉风‧那年的草色〉这篇回忆文章里,乃健还不忘这段往事,他说:“设若没有李有成的鼓励,我也很可能写不出这些散文。若没有《那年的草色》,我对文学创作的激情可能早就熄灭了。”后来他在与杜忠全的谈话中,仍然对这件事念念不忘。乃健当然言重了,在我看来,即使没有我为他敲边鼓,他往后还是会不忘初衷,继续创作的,毕竟文学与农学是他一生志业的主要寄托。

乃健可能不知,多年来我身边一直留有他那本《那年的草色》。而在我少年时代的槟城知交中,几位同学之外,这几十年来我最怀念的就是他和麦秀———麦秀与他是韩江先后期同学,记忆中我们还是经由麦秀而认识的。少年时代未来虽如茫然荒野,但朋友之间感情单纯而真挚,即使几十年未见,时间仿佛静止,那份情谊经多年沉淀,醇然依旧。这40多年,我从青年而壮年而微入老年,这些朋友始终常记在心。我从网路与其他朋友处得知,乃健后来成为贡献卓著的水稻专家,可喜的是,正如我所预期的,他果然创作不断,而且获得不少文学奖项。

2012年7月我们在金宝重逢,他送给我的厚礼是一套5卷的《何乃健诗文集》,以及由他逐篇析论的《陈瑞献寓言》。在瑞献这本寓言中,乃健还在扉页为我题辞:

平常心是道
行住坐卧皆是禅

我知道乃健长年精进佛学,这些题辞犹如棒喝,一定是他修佛习禅的深刻体会。在心境上对世事已经如此澄然豁达,可以想像乃健对疲劳生死早有了悟。早在1992年的〈死亡的力量〉一文中,他就有这样的体悟:“众生都在一条迂回曲折的激流中逆水行舟。激流的下游是一个比黑狱还阴黯的深潭,上游却是圣洁庄严的极乐世界。我们如果要力争上游,就必须从一个险滩竭力划向另一个险滩,这些险滩就是让我们暂时歇憩的死亡。”这样的体认已然看破生死,不再受缚于汉姆雷特那种“存在或不存在”的困惑与忧惧。听说乃健在离世前,犹一一向家人道别,彷若要出远门。乃健在诠释瑞献的寓言〈善终〉一则时,就曾这样描述寓言中的老蝙蝠:“由于临终之前已做好了一切准备,心无牵挂,老蝙蝠在生命的终点并不徬徨恐惧,死亡对它而言也并不可怕。”乃健在尘世的最后身影正好体现了瑞献寓言的终极关怀,用他自己的话说,“从此来去自由,心如虚空”。这不也正是《心经》所说的,“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

9月3日深夜在获知不幸的消息后,我立即函告瑞献此事。瑞献在悲伤中覆函表示:“乃健往生,令我震惊伤痛,不久前曾与之通长话,谈及病后康复护理等事,语气积极乐观,讵天不假年,世缘已尽,遽此永隔。乃健心地发明,人品高尚,诗文列于一时之冠冕,所著寓言解析,仍在苏州《文汇雅聚》杂志连刊,广受编读喜爱。世事无常,人生匆旅一段,生者好自修持为要。”瑞献函中对乃健的赞语句句诚挚中肯,正是我所认识的乃健。少时老友去矣,我深夜为文,泪眼模糊,不知如何终篇!

2014年9月11日深夜于台北

(南洋文艺,23/9/2014)

2014年9月22日星期一

想像张草( 下 )

玄思与幻梦的光芒

张草/照片提供:辛金顺
辛金顺【专访】 

而读医学,深究科学的张草,脑袋中总是有层出不穷的想像。从小他就着迷于四度空间的时空概念中。四度空间是长宽高再加上时间。在三度空间里的时间只是一个切面,所以人只能活在当下,碰不到过去与未来。然而在四度空间里过去与未来都同时存在,故时间观与三度空间完全不同。因此四度空间若存有生物,其之形态自也与人类相异。故毕加索曾就四度空间的想像画出人的不同面向,这过程无疑具有拓朴学的成分。而张草在《明日灭亡》中,就曾以此引佛经中的“因陀罗网”做为注说,即此网由众宝合成,网上每一丝孔均有莹净明珠,网口交罗,互相映现,使四十由旬宝殿,各展影像,镜镜对照,重重映现,刹那之间,法相层迭,无穷无尽。

但做为科幻小说,其主要目的还是在于趣味、娱乐性和大众化,深奥难免会让读者却步,因此张草偶尔也会接受读者的建议,去除僻涩,不着痕迹的将佛经引入小说,如《诸神灭亡》中引进了神通,超脱时空,由此弥勒菩萨的概念也跟着出来了。这即不削除趣味,同时也让内行人看懂。
至于2000年才出版的《夜凉如水》,实际上很早就完成,差不多是1995年的创作品。当时拿去参加第一届大众小说奖,差点入围。这部小说属于家人的三代故事。原在父亲的口中,从小听来,充满精彩。那时写的时候,因怕引起家人争议,所以就先在《皇冠》上刊载,结果还是让父亲看到了,生了一阵子气,觉得家里的丑事都被张扬出去了。“我跟爸爸说,在这世界上没人理你是谁,大家都只是在看故事,所以不需要那么在意。”但最后出版时,在名字上还是做了一些小更动。他笑了笑说,写这种故事,其实并不太好卖。

短篇充斥死亡暗影

接下来,因为陈丽华主编的建议,开始写起短篇系列的《很饿》与《很痛》。这些短篇充斥着死亡的阴森暗影,也是他想挖掘深层恐怖经验的创作,那是一种逼迫到内心深处的恐惧感。这些书写,多少还是受到了年少时观阅惊悚大师希区考克(Alfred Hitchcock,1899-1980)电影小说的影响,以及后来史帝芬金(Stephen E.King,1947-)惊魂式创作的启示。而这样题材的短篇,却也形成了一个小小热潮。对张草而言,是科幻之外一个难得的书写经验。

那时他已回到故乡亚庇了。旅台十年,带着74箱书归返老家,让阅读写作在亚庇的某个屋檐下静静的延续下去。而创作让他在繁忙的医疗工作里,仍与台北有着紧密的连系,同时亦让他的想像,在现实的世界中不至于退缩与枯萎。后来他写了《双城》,8篇悬疑惊悚的小说中,4篇写台北,另4篇则写伦敦。伦敦部分,有3篇是中学时的习作润笔,因深受翻译小说影响,所以有译文文法的问题,但却也是另一种试验式的写法;倒是台北,曾经住了10年的地方,因此写西门町、中华商场,或徐州街的日式老屋等,都能扣入地景的深刻情感,且在灵异和奇幻的叙事之中,展现了故事应有的氛围。就如张草所说的,每一部创作都是一场实验,每一场实验,都是相当好玩的游戏。

因此从科幻、灵异、惊悚、玄怪到家族系列,张草不断的进行着不同的书写题材,转辗跋涉于故事的奇思妙想之间,这多少与他从小所居住的地方有关吧?我想。宽广的天地,海景蔚蓝的开阔、旷野莽林的苍茫,无限想像可以在这自然空间遨游飞翔。这样的生长环境,无疑可以培养出一个写手行游于六气之辩的创思。而张草还想要尝试,尝试以武侠小说去写一部历史。所以催生出了《庖人志》、《蜀道难》和《孛星志》这3部小说来。

《庖人志》的某一段,最早是参加2001年第23届联合报文学奖的武侠小说项目,写作模式非投评审所好,因此落选。当然,评审自有其等主观的美学要求,但纯为得奖而不敢对评审的美学观进行挑战,却非张草所愿。这落选的一小段,慢慢的在9年中被扩展成了一部以明末为背景,以青城山为江湖的一部武侠小说。由人物带出另一个人物(庖丁阿瑞→山伕赛流星→宦官郑公公→弈士江人龙→阿母翠杏→桑女彩衣),共6篇。文笔相当老练,情节高潮迭起,叙事手法亦别具一格。小说中没有一般传统武侠小说中的帮派谱系,以平民贯串,却展示了新派武侠的风范。

只是,张草的企图心并不在这一部,而是后面的《蜀道难》与《孛星志》。《蜀道难》以都江堰的保卫战为主,佐于张献忠的历史故事,以及道士们的奇幻异术,八阵图与奇门遁甲等,组构成了一部玄幻武侠的版本。《孛星志》则以凶星现世,张献忠屠川,人吃人的悲惨情境,加之以奇幻元素,将小说的情节推向了迷人的景致。

而张草描述张献忠退出川地,一心所念,是要回去成为商贾,此一反拨历史,自有其之吊诡与魅惑,让张献忠从孛星下凡而化为凡人,这许是张草的另一种书写策略?

小说皆有所本

张草说他收集了很多张献忠的资料,然后从中窥见了许多矛盾的问题。即张献忠杀人如麻,歼尽川人,实际上他不可能杀尽所有四川,因为东北两边不是他所占领的范围,而且他杀人是有策略的,军粮不够,就杀兵,等到清兵大举而入,他要退出四川,就不想留人留粮给清军,因此人与家畜尽其歼灭。所以这样一个好杀之人,其之领袖魅力到底何在?所以张草说,他的这些小说,关心的核心,还是在于历史。

张草的武侠(玄幻)小说,从某方面而言,相当着重于实用功能和实际状态。如写到长生宫时,他曾实地去探勘其间的距离位置;写桑女用暗器,铁很贵,所以所发不多。剑的打造也不便宜,加上女性体力难以跟男性相较,所以让她学师傅的剑法,守和退。因此从这些小细节上来看,张草在写小说时仍不失其之逻辑性的思考。所以他在写武侠小说时,总会想到一个问题,即让小说合理到怎样的一个程度。

时间、历史、因果,组合而成了他在小说中的关怀面。即使写宫廷御用道士范羽梦达天庭,从玉皇大帝与太白金星讨论中,知道人间劫数未了,派孛星下凡杀人,又怕杀害过甚,故同时也派太白金星去制衡。而道士醒来,在大雪天中传闻外面有巨人与巨马脚印,后来传说是张献忠与李自成。这传说在野史里如《蜀碧录》多有记载。故此,却也可以窥见因果同时隐含其间的微妙之机。

同样的,〈天官制〉的江中鸣能望气,见人未来生死,颇若天眼神通,然而古代战国军队中,的确有望气师,能遥探远方之气,窥敌方军队阵势强弱。因此传说皆有所本,故张草的小说,也未然是凭空想像,或蹈空虚造出来的。

武侠(玄幻)三部曲完成后,张草又会往哪方面的题材再寻思实验?我没问他。然而处在同时期旅台纯文学强大的阵营里,张草却歧途而出,选择走向通俗文学的场域,另辟一方天地,而且也相当成功的在台湾大众小说中占上了一席位置,这可以说是继温瑞安之后的另一成就。张草笑说,他对“纯文学”这名称有点意见,因为在他的认知里,只要是优秀的创作品,都可称为“文学”,广告台词也好,古代的书、记、碑、铭、论等都可入列,因此,文学只有好和坏,没有纯或不纯的分别。“但我不想太通俗,也不想太严肃。我创作的核心是在于借小说传达知识,如佛教思想、科学内容、历史与各种典故等。”张草说,如今写作,多少背负着一些社会责任。以前大学时代,会写一些婴儿被杀死的故事,但现在有孩子后,就不忍心再写类此故事了。

后来从闲聊中,知道张草的父亲也曾是文艺青年,成立过神山文艺社,当过记者,所以张草的写作天赋,应是其来有自。如今白天忙着在诊所当牙医,晚上则是读书写作,尤其在亚庇,空阔的文艺沙漠,若没有浓厚兴趣,长久笔耕,实必难以为继。

最后,问他在旅台作家中,与谁相熟?

他说,除了龙川之外,一概不识。而且在创作上,东马的写作者也向来不太受西马创作者的影响。话题一完,在厅堂小桌前抬头一看,却已过了十二点。

3个小时下来,仿佛话题滔滔,都把时间给淹没掉了。

与玉玲辞别张草,到了户外,万籁俱寂。在沉沉深夜之中,于奔驰回返的车上,感觉这天大地大的沙洲,总会有个人拈亮着桌灯,静静书写着一个个玄思与幻梦,并在这片辽远的星空,通过无限想像的翅膀,扶摇而至九霄之上,不断的鼓翼翱翔……。

(南洋文艺,23/9/2014)

2014年9月16日星期二

送乃健先生

何乃健(1946-2014),林金城/摄影
笑终
傅承得【诗】

等到最后
手足回归完整
你把亮丽的回光
照在西去的路上

没对不起一人
没欠一分钱
该交待的都已处理
就这样一生了

遗弃痛与快的身躯
化解哀和乐的心灵
清清楚楚,你说
干干净净

繁华落尽的时候
唯一的心愿
极乐的世界
都挂在入土前
那一抹轻轻的
笑容上

(南洋文艺,26/9/2014)



风雨诵故人                 
苏清强【诗】

大家的心理还没准备好
你就卸下那沉重的尘劳
奔赴极乐的路上
亲友赶来作最后的道别

你垂下的眼帘
隔绝了凡尘
不再有五音色味的情牵诗吟
你无言的沉寂
描述着你追循梵音而去的安详吗?

你默默无语
我们设法解读你的蕴意

你还带着众生的烦忧吗?
就留给冷下来的躯体
一把火回归尘土
化作颗颗待发的菩提种子

你将上路
一阵风雨忍不住
         推开晴空    而下
哗啦啦地朗诵着
         千般的   不舍

你没有开口说一句话
你却已说了很多话
        风雨哗啦啦……

(6.9.2014初稿,16.9.2014修正稿)

(南洋文艺,7/10/2014)


天行健,何乃健

邢诒旺【诗】 



他在你的桌子上放了一盏灯
一盏道德立场
鲜明的灯
时代紊乱的桌子
人人都是考生, 都在考
生
蒙尘如镜的桌子
考生俯首
如抹布的桌子
那样一盏灯
阻碍睡眠
刺激思考
你醒也好, 睡也好, 那盏灯
就只是光, 光使黑暗渺茫
如宇宙:
天行健
何乃健

2014年9月18日

(南洋文艺,14/10/2014)

想像张草( 上 )

玄思与幻梦的光芒

辛金顺【专访】 
沙巴亚庇作家张草/辛金顺摄影

       张草行文的娴熟,想像力的奔跃,情节的穿突起伏,婉转到心里,让人难以想像这是出自于马华写手的创作品。马华写作者群中终于出现了一个写得很棒的科幻小说家了。但在留台的那群写作者和评论者之中,却很少人会提及张草,仿佛张草是被括弧起来的空洞,是“在而不在”的名字。

阅读张草,总是充满着玄幻的想像。一如他的小说,具有充沛的想像力,穿梭于科幻和玄思之间,闪烁着明亮的光芒。那是在1999年第一次接触到他的小说《北京灭亡》,也就是那本得过第三届皇冠百万小说奖的作品,让人读来,充满着惊叹。惊叹于张草行文的娴熟,想像力的奔跃,情节的穿突起伏,婉转到心里,让人难以想像这是出自于马华写手的创作品。然而,他的确是来自沙巴亚庇,来自东马那片文学沙漠的沙漠之州。他像一只不起眼的骆驼,跨海到了台湾,却在台湾的大众文学界,开拓出了一片苍翠的绿洲。

他后来陆续发表了“灭亡三部曲”的另外两部《诸神灭亡》(2001)和《明日灭亡》(2003),当时都是我一直等待和追逐的读本。

那时有着这样的感觉:马华写作者群中终于出现了一个写得很棒的科幻小说家了。但在留台的那群写作者和评论者之中,却很少人会提及张草,仿佛张草是被括弧起来的空洞,是“在而不在”
的名字。他的科幻小说,以及他尝试以文学之笔书写的故事,都被搁置在大众文学的界域里,成为皇冠众多小说中的一个界号。

或者张草也很低调,只在他的小说中独来独往,跋涉于牙医学系的课业和科幻想像与书写之间,绝众去远,自成天地。他的书写在自我的回旋里,有着他想探寻的某些知识和生命欲望,交杂着一种存在的追思,或如《夜凉如水》中企图回去书写家族传奇,在世界明暗之间,注解着华人迁移南洋的历史大话。笔调仍不在文学法眼之中,而只被归纳于通俗小说的作者群里。因此,做为一个说梦人,张草的存在,无疑对旅台文学进行了一个挑战,是存而不论呢?或必须另辟一章,来处理这些类型小说,以及这些作者?

2011年,又读到了张草的武侠小说《庖人志》,历史、武侠、奇幻,交揉辐辏成了一本令人读来兴味十足的书。这种跨类型的演出,正也朝着他的另一种创作尝试而出发:在乌托邦的想像世界与恶托邦的杀戳战场,思考着如何展现出了另一个高潮起伏的江湖演义。后来三部曲中的另两部《蜀道难》与《孛星志》也陆续完成和出版。小说中的时间与空间不断跳跃和转换,以明末张献忠的历史背景为主轴,置入奇门遁甲、神眼通和侠义行止,在隐含因果关系中,展示了有别于一般传统模式的武侠书写,由此亦形成了他自己独有的书写风格。

沙巴人肉搜索

2012年4月,因研究计划而需实地到沙巴亚庇进行考察,因此那时就想顺道探访张草。可是我手头上也没有他的联络方式,于是拜托在沙巴大学任教的刘玉玲,帮我进行人肉搜索,玉玲神通广大,竟从他的印度室友口中查出张草的牙医诊所,拿了电话,取得住址,联络了张草,就兴致勃勃的由玉玲驾车,寻张草而去。(但因夜黑地陌,最后还是绕了许久的路,才找到张草的住家。
)张草温文、善谈、博记。在崇正独中念书时,就已涉猎不少国学方面的典籍。从《山海经》到六朝志怪小说,都是当时父母放学来接时,他躲在图书馆中慢慢啃完的经典。后来到侨大先修班,看的书更多,连五经总要之类的,也成了他挖掘的精神粮食。他对奇门异物,总是充满着好奇和无限想像。在台大的国文课中,选修《易经》,仿佛只有通过这些古老经书,才能召唤出他的奇思异想来。

基于喜好阅读,所以他的创作期可以推溯到很早,初中时就已写了一些短篇,到了高中,开始写《云空行》系列小说。后来到了台湾,为了寻找后续的写作动力,因此将《云空行》系列寄去联合报副刊和时报人间副刊,结果投稿信件原封不动的被退了回来。给的理由是“我们不收武侠小说”。张草那时觉得可笑,回应说“我写的不是武侠小说,只是一个道士云游江湖的故事。”

但对方认为,有道士就是武侠小说。自从金庸和古龙之后,90年代的台湾纸媒副刊,几乎已不再刊登武侠小说的作品了。因此他把退稿转寄给《皇冠》,当时《皇冠》主编陈丽华因稿件繁多,及至一年后才发现张草的来稿。可是张草当时已搬离原有的宿舍,转到医学院校区去,幸好原宿舍住的是沙巴同乡,讯息未被遗弃。于是,张草与《皇冠》的关系,就此联系而成了后来永久的“皇冠”作品作者。投出去的《云空行》系列之三篇,加上后来陈主编鼓励接下写的三篇,成了那时“皇冠”出版策略下的平装本口袋书,然而因为当时编辑策略上的错误,导致所包装的书并未受落,也导致原本计划写成十本的《云空行》系列,出版到第八本就不得不草草结束。张草回想过去,心有感叹,觉得有些创思还是可以延伸下去,只是时不我予,难以圆满。虽然如此,经由这8本书,揉杂了武侠、奇幻、灵异、玄怪、历史与爱情的系列小说,却也开始建立了一批张草的基本读者群了。

百万小说奖首奖得主

但张草真正被更多读者群认识,还是在于《北京灭亡》得了第三届皇冠百万小说奖的首奖。

那个荣誉,不但给了张草更大的创作信心,也让他赢来了更多台湾读者的目光。那部以明朝天启六年北京大爆炸做为引子的科幻小说,奠定了张草在这方面的成就。当时的倪匡、小野和南方朔等,都对这本得奖小说给予了很高的评价。作为一本超时空想像(穿越)之作,《北京灭亡》在结构、情节、技巧等,无不给人一种波澜壮阔与惊心动魄的阅读感。套句侯文咏的评语:“历史与科幻的结合、古典与现代,完整的历史考证,大胆的想像,使这篇小说风格之创新,当代少见。”
我问张草,当时怎么会想到写《北京灭亡》呢?

他说这部小说不是临时动念而写的,整个故事已构思甚久,主要来源于一个盗版故事,提到了天启六年顺天府兵工厂大爆炸,形成了蘑菇云,于是有人妄下论断,认为与外星人有关。但科学知识告诉他,任何强力的爆炸都足于生产昙状云,只是大小不同而已。为此,他特别去搜寻相关方面的资料,发现正史只在官方报的邸抄中约略提到,后来从周边史实着手,发现大爆炸时皇帝差点死于那场意外中,故翻查实录(如《明熹忠实录》),探勘京畿地图与城史(如《帝京景物略》与《畿辅通志》),比对空间位置等,更加肯定了爆炸的因源,于是也促使他想用科幻的方式,来处理那场北京的大爆炸事件。恰巧陈主编也叫他尝试看看,因此就有了《北京灭亡》的故事。

以小说阐述佛法

《北京灭亡》获奖后,让他更能放开想像去置入所关怀的核心问题。是以,《北京灭亡》所留下的伏笔,造就了《诸神灭亡》和《明日灭亡》的创作启思,如他所说的:“写完《北京灭亡》以后,我有一个雄心壮志,就是我要写一个世界。要呈现的不再是一个单一的线或场景,而是一个世界。”所以当第一部和第二部都有读者在追阅时,在第三部的《明日灭亡》中,他企图用比较复杂的宗教思想去挑战读者的阅读思维与想像。《华严经》的“因果同时”,成了小说构思的主核,间中则参杂了许多其他佛教经典教义,如《大宝积经》、《诸经要集》、《阿毗达磨大毗婆沙论》等,而且小说的每一篇开章,都以16世纪法国预言家诺斯特拉达姆士(Nostradamus,1503-1566)的预言为开端,展现了天眼通的可能性,同时也凸显了张草在这方面试图以小说阐述佛法的创作意向。

因而张草的《明日灭亡》让一些读者觉得有些复杂性,尤其宗教、生物、科学涵泳其中,相互杂合,让一般单纯想阅读科幻的读者产生了某种的阅读障碍。所以张草说:“有些读者可能不太能接受小说置放佛经,但对一般小说谈基督教,就算不熟悉,然而大家还是可以接受。反而佛经,深处过于深奥,浅处又会被认为是迷信、不可取。因此,想通过研究许久的诺斯特拉达姆士预言与佛经,及荣格(Carl G.Jung,1875-1961)母神神话的概念结合,放在科幻之中,看看会得出怎么样的结果。”

大致上而言,“灭亡三部曲”都是贯串于佛学的因果、修行、生死、神通和时间观之中进行叙述,缘起缘灭,成住坏空,均符合于佛理的精义。故从历史、神话、预言组构而成的三部曲,突显了张草以“灭亡”(人类灭亡与地球灭亡)创思的主题意识,深得佛学精要。而张草在2000年于农禅寺皈依于圣严法师门下,取得法名“常运”,汲养佛经典籍,故自也了悟幻化无常之理。而科幻与佛经,在某方面而言,亦有其相通之处。一如他曾经说过,《华严经》中谈及佛陀开悟的境界,大量描述宇宙中各种不同生命的变化形态,颇具科幻色彩。因此,张草并不讳言,佛学为他的科幻小说挹注了一个新气象。

至于被问及其科幻书写是否也受及了艾西莫夫(Isac Asimov,1920-1992)“基地”系列所影响时,张草坦然的说:“多少有点,而且也受到其他一些人创作上的影响。如玛利亚的原型来自于手冢治虫《火之鸟》的影响等。如故事中说的地底城市,其中的两大城市都拥有各自的母神机器,人们完全听命于机器,最后彼此互相消亡。其实我也想说要用这个创思来写玛利亚前传,但觉得写完可能会不好看,因此也就放弃了。”


张草作品集
《云空行之一:烧不死的人》皇冠,1998
《云空行之二:活着的死人》皇冠,1998
《云空行之三:四个奇怪的人》皇冠,1998
《云空行之四:不能杀的人》皇冠,1998
《云空行之五:无所不能的人》皇冠,1998
《北京灭亡》皇冠,1999
《云空行之六:前生谜》皇冠,2000
《云空行之七:人头斩》皇冠,2000
《云空行之八:恨情书》皇冠,2000
《夜凉如水》皇冠,2000
《诸神灭亡》皇冠,2001
《明日灭亡》皇冠,2003
《很饿》皇冠,2004
《很痛》皇冠,2005
《双城》皇冠,2007
《庖人志》皇冠,2010
《蜀道难》皇冠,2013
《孛星志》皇冠,2014

(南洋文艺,2014年9月16日)

2014年9月9日星期二

人鱼之恋

张永修【诗】

如果这一吻是永远的伤痛
我愿意剥下一鳞鳞矜持
在缺水难行的未来
走向你
殷殷难言
守候,如窗口的星

当旁人说起你的婚期
爱情变成一把两面锋利的刀
不愿伤害你,只好抽离
若一定要有人受伤,就割向自己

若你梦中出现幽蓝泡影
不要惊讶我突然雾化


稿于10/8/1991
6/2/1994重修

获2000年“我要音乐台www.iwant_music.com”网路百大好歌之词曲创作组优胜奖。
此诗由赵丽美谱曲。

竖琴

张永修【诗】

我把所有的思念
竖成琴线,紧紧的
系着你的一颦一笑
你放下双桨
竟拿捏出粼粼的梦
漾在我长满蒹葭的山腰湖边
白白的花像点点飞禽
剪着水声
却是一波接一波
你唤我的声音


稿于25/9/1986

获2000年“我要音乐台www.iwant_music.com”网路百大好歌之词曲创作组优胜奖。
此诗由赵丽美谱曲。

悼第一场雪

张永修【诗】

第一场雪,悄悄的
刷白了我的梦乡
我在颤抖的风中长大
亮丽的世界开始冷酷
那是我最后一次听到
你御风远去的名字
而你已不留下什么

寒寒的雪插满了枝桠
你仍是健壮时最祥和的笑
叫我不哭不怕

我一步一立
从雪地里回去深秋
盛夏和春雨晒过洒过
故乡的记忆
是斑驳的路


稿于17/11/1987


获2000年“我要音乐台www.iwant_music.com”网路百大好歌之词曲创作组优胜奖。
此诗由赵丽美谱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