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永修,另有笔名艺青、柯云。 编著:《失传》(散文集,1987),《给现代写诗》(诗集,1994),《寻虎》(小说集,2023),《成长中的6字辈》(合集,主编,1986),《辣味马华文学——90年代马华文学论争性课题文选》(与张光达、林春美联合主编,2002),《我的文学路》(与林春美联合主编,2005)等。 曾任星洲日报《星云》版主编、南洋商报《南洋文艺》版主编、文学杂志《季风带》主编。目前为枫林文丛主编。 曾先后获得八届(即1995,1996,1997,1998,2000,2002,2009,2012年度)马来西亚编辑人协会黄纪达新闻奖之副刊编辑奖。
2023年8月11日星期五
等待玫瑰——Waitrose 超市联想
/张永修
等待一座园子
种了玫瑰,五颜六色
嫁妆吗,钻石般坚固的诺言
等待你点头开口
>
等待一个厨房
有精致杯盘和烹调电器
米饭菜肴咖啡茶
哪里性价比最高
少女卸下婚纱转身步入厨房
婴孩在哭,滚水在沸
丈夫就要下班,家婆在煲剧
花园呢?瓶里插着不凋的玫瑰
—— Waitrose,英国超市名。名字拆开,直译为等待玫瑰。
—— 9/6/2023 伦敦
《星洲日报.文艺春秋》,11/8/2023
薛振堃:英文、马来文双语翻译
Waiting for the romance of roses
Waitrose & Partners, brand of British supermarkets
Waiting for a garden
Planted roses, colourful
A dowry? A promise as strong as diamonds.
Waiting for you to nod your head and speak
Waiting for a kitchen
With fine cups and plates and cooking appliances
Rice, dishes, coffee and tea
Where's the best value for money?
A young girl takes off her wedding dress and turns into the kitchen
The baby is crying, the water is boiling.
Husband's about to leave for work, granny's watching TV.
Where's the garden? There's a rose in a vase that won't fade.
XX
Menunggu sebuah taman
Ditanam mawar, berwarna-warni
Mas kawin? Janji sekuat berlian.
Menunggu Anda menganggukkan kepala dan berbicara
Menunggu sebuah dapur
Dengan cangkir dan piring yang bagus dan peralatan memasak
Nasi, piring, kopi dan teh
Di mana nilai terbaik untuk uang?
Seorang gadis muda melepas gaun pengantinnya dan masuk ke dapur
Bayinya menangis, airnya mendidih.
Suami akan berangkat kerja, nenek menonton TV.
Di mana tamannya? Ada mawar dalam vas yang tidak akan layu.
2023年7月28日星期五
从前有一条很长很长的路(下)
/张永修
4.
“阿统的故事,和阿鹿有关系吗?”
阿汀和阿鹿结婚多年,都没有孩子。阿鹿跟丈夫说:我们领养一个吧。
阿汀联络在坡底的同行,也是同宗的阿业,探探情况。阿业的妻子正怀第十胎,想把这胎孩子送人。阿鹿听了很是高兴。不过阿业嫂诞下男婴,就反悔了,她舍不得将男孩给人。
“为什么是男孩就不舍得给人?”
“以前的人比较重男轻女。”
“太坏蛋了。那阿鹿怎样?”
阿鹿很失望,阿汀就过继了他哥哥的第五个孩子阿富,作为他们的孩子。后来又领养了一个已经五岁大的女儿。
几年后,阿业告诉阿汀,他弟弟阿统的第九个孩子要出世了。阿业说,上回说好孩子送他,临时反悔,很过意不去。不久前他去看他的弟妇,他弟弟说,养不起了,孩子是男是女,都要送人。不知阿汀还有没有意思领养?
阿鹿听了万分期待,开始准备孩子的衣物尿布。
农历新年过后不久,阿统的第九个孩子出世了,是个健康的男婴。喂过三天母乳之后,阿玉含泪将孩子交给丈夫,阿统再把孩子送到阿鹿手上。这个初生的婴儿从此告别他的亲生父母,成为阿汀家第三个领养的孩子,他与他的兄姐们年龄相差十余岁,很得他们疼爱,更是母亲阿鹿的心肝宝贝。
“外公,这就是您上次说的,真情比血缘更重要吗?”
“聪明。”外公亲吻凉风的额头,说:“睡吧,晚安。”
“晚安,外公。”
5.
“今天讲阿汀家所领养的第三个孩子的故事。”
新领养的男婴爱笑,醒时咿咿呀呀,眼睛看着人,牙牙学语。阿鹿就叫他牙牙。牙牙很快长出两颗大门牙,爱咬东西。阿业在他周岁时来探望过,一眼就看出他如兔子般的门牙,像足阿统。
阿鹿每个华人节日前,都会下坡到河口福田庵念经上香。即使那时佘姐已经往生,不在了,她还是把福田庵当作娘家。庵里的斋姑当她是家人,她也让牙牙随着她叫她们“姑姑”。上过香后,阿鹿总会在路边截停霸王车,带牙牙到阿统家,让阿统夫妇看看他们的孩子,让牙牙跟着长他几岁的兄姐在院子前玩。阿鹿告诉牙牙,那是他的伯父伯母,堂哥堂姐。
有一年,一个叫阿雄的大哥哥到乡下新邦探望牙牙。他送给牙牙一个用木片和竹片制成的八宝盒,盒盖绘着梅花,髹上防水的木蜡油,油亮亮的很是好看。他跟牙牙说,那是他亲手做的,要送给弟弟装糖果和糕饼。乡下地方很少出现陌生的面孔,这个访客自然引来左邻右舍的注目。晚上聚在五脚基聊天时,邻居就跟阿鹿套话,说牙牙长得像下午来的那个客人。阿鹿说:是牙牙的堂哥,当然像。
“我知道,那是牙牙的亲哥哥。”
“是的,那是牙牙的大哥。”
大哥长牙牙二十岁,牙牙出世时他已经成年了。他跟这个送人的弟弟只相处过短短三天,非常想念他,但因为知道不能再要回弟弟,又害怕跟弟弟太亲近会更增加自己的思念,所以每次弟弟随阿鹿到他们家去的时候,他总是避而不见。后来,他因为参加示威行动而被捕,关了几年牢,在牢里学木工,那个八宝盒,就是他在牢里做的。
“牙牙知道那是他的大哥吗?”
“当时不知道,要等长大了才知道。”
“他有认回他的亲生父母吗?”
“有,那是他长大之后的事。”
“他有离开他的养父养母吗?”
“没有。他很感恩能够在阿鹿的爱中成长,他永远是阿汀家的孩子。同时拥有两对父母,就如同时拥有公公婆婆及外公外婆那样,是没有冲突的。”外公说:“时候不早了,该睡觉了。”
“晚安,外公。”
6.
“牙牙的大哥为什么会去参加示威?”
“大哥是热血青年。当时,政府推出新币之后将旧币贬值,他觉得这样会让原本持有旧币的人的生活带来巨大的负面影响,所以就参与罢市示威。其实,那个时候有不少有理想、有看法,敢于表达不满和敢于诉求的青年,都走上跟大哥同样的道路。牙牙的家族就有几个例子。”
日本人走了以后,英国人又回来了。他们虽然答应给马来亚独立,但一些殖民地的政策,却没有完全撤销。许多人觉得,这意味着殖民统治还未结束,而他们理想中的国家,要更公正、更平等。于是,一场漫长的斗争开始了。阿汀有两名侄子,就参与了反殖民斗争。其中一个被捕,之后被遣送回中国;另一个成功逃脱,进入森林参与武装斗争,后来不幸在一次马泰边境的战斗中被打死了。而阿统也有一个侄子,也就是阿雄的堂哥,则在马来亚独立时选择放弃公民权,决定回去建设新中国。
“马六甲不是他们的故乡吗?”
“好问题。”外公欲言又止,问道:“那你认为他们的做法有什么问题?”
“我认为英国人很笨,不会区分华人和中国人。阿雄的堂哥也很奇怪,为什么有理想,就要放弃故乡?”
“有道理。”
祖孙沉寂半晌,凉风又问:“那些去了中国的堂哥们后来怎样了?”
“在中国发生文化大革命的时候,那两名堂哥 一直都被中国人视为侨民,或是间谍,遭遇了很多苦难,让他们原本对中国抱存的幻想彻底破灭。文化大革命结束之后,他们趁着紊乱局势,先后逃到香港。父母之邦回不去了,他们只能选择留在香港,含辛茹苦,重新开创另一番生活。”
马来亚独立后的一、二十年,时局还是非常紧张的。尤其那时发生了一起族群冲突事件,更是导致到处风声鹤唳,草木皆兵。那时,阿汀一家躲在板屋楼上,开着收音机,调低音量听新闻,身边放着木棍和巴冷刀,一听到车声,就从板墙缝隙偷看动静,那通常是荷枪实弹的巡逻军车。幸好在那个偏远的小村,各族人民都比较单纯而友善,平日都可以在同个咖啡店里卖叉烧饭、椰浆饭和啰地佳乃煎饼,不像现在那样泾渭分明。因此,那段日子尽管提心吊胆,但却终究相安无事。
在阿汀的侄子被捕、失踪之后,有一段时期,常有暗牌,也就是便衣警察,时不时带阿汀兄弟到警局问话。阿汀为免惹祸上身,就将阿富从他亲生哥哥那里带回来中国画报、文艺歌曲的歌书、唱片等,全丢到烧金银纸的瓮里,烧成灰烬。印有红旗和中国首长肖像的邮票,则收进信封,藏在祖先神龛底下。红色在那时并非象征吉祥,而是敏感的颜色。很多人连农历新年都不敢挂红彩,更别说放鞭炮了,那是被禁止的。就连运载树桐的罗里后面挂着的红色警示布条,也都改成黄色或白色。阿汀警告阿富,不可再从他大伯家带回任何东西,也不能参与校外的任何组织。他不要阿富走上与他兄长同样的路。
“那么牙牙呢?他有走上跟他大哥同样的路吗?”
“牙牙成长的年代,社会局势已经渐渐安定了。这让他有机会选择另一条路。他在那条相对平凡而安稳的路上慢慢长大,后来遇见了一个叫春天的善良女孩,两人结成夫妻,很多年后,他们认养了一个女孩,取名鹰,希望她可以自在而勇敢的飞翔。鹰长大后遇见忠厚老实的吉猫,他们结婚后,生了一个聪明的猫头鹰,叫凉风。”
“喔,怎么跑出我来了?”凉风很惊讶。“难道这是关于我和我祖辈的故事?”
“是的,这是你及你外公祖辈们的故事。”
“原来我祖辈的故事那么精彩。”
外公摸着凉风的头,说:“从下星期起,轮到你告诉外公你上学路上的故事,好吗?”
“我试试。”
“很好,今天早点睡,明天早点起,我们到森林公园跑步,走一趟长长的路。”
“好,外公晚安。”
(下)
(星洲日报.文艺春秋,18/7/2023)
——
2022年4月第一稿
2023年4月 第二稿
从前有一条很长很长的路(上)
/张永修
1.
“从前从前,有一条很长很长的路。The end.”
临睡前凉风讲了一个故事,那是他父亲跟他说的故事。
“没有了?”
“没有了。”
“没有故事的?”
“那路很长很长,很长很长,长到没有尽头。”
“路上没有风景,不闷吗?”周末到外公家过夜,外公问凉风。
“对呀,很闷。不然外公你给我讲一个故事吧。”
“好。”
从前从前,有一条很长很长的路。这条路从马六甲港口,一直延伸到马来半岛内陆。那个时候,马来西亚还叫马来亚,而中国人把它以及周边的一些岛国,称为南洋。据说南洋遍地黄金,很多中国人跑到南洋找生活,一些人勤劳工作,赚了钱之后衣锦还乡;也有一些人选择留在本地,落地生根,成家立业。
那时,有个姓佘的女人,大家叫她为佘姐,她身材矮小,精明能干。她在南洋养猪养鸡,种番薯种芋头,后来还种烟草割树胶。男人能做的苦工,都难不倒她。几年之后,她穿着体面,戴着金镯金耳环,大包小包的回到中国广东梅县家乡,远亲近邻闻讯赶来看望,佘姐非常大方的将带回去的罐头、糖果,甚至是衣服和首饰,都赠送给这些乡里。
同乡又羡慕又向往的问她,南洋是不是遍地黄金?佘姐说,黄金也是要努力才能换来的,世上没有什么东西可以不劳而获。
再有一个同乡妇女,面黄肌瘦的,用恳求的眼光看着佘姐,问她再下南洋时,可以带上她的女儿吗?她女儿名叫阿鹿,今年六岁。
你想跟阿姨去南洋吗?佘姐问阿鹿。阿鹿长得比她母亲还要干瘦,她吃着佘姐从南洋带回去的糖花小饼干“亚答籽”,喜形于色,她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饼干。
想。阿鹿想都不想的回答。她舔舔嘴巴,说,饼干好吃。她大概以为,南洋到处都有亚答籽,每天都有好吃的东西。她们常饿肚子,有一顿没一顿的。有食物吃,就是天下最实际的美事。
那就给我作女儿吧,佘姐说。快,阿鹿的母亲跟阿鹿说,快跪下,给你新妈妈磕头。
佘姐那时已经把带回去的值钱东西都送出去了,只剩下自己耳朵戴的金耳环,她毫无犹豫的除下,双手交给阿鹿的母亲。 阿鹿就这样随着佘姐过来南洋,来到马来亚一个叫马六甲的港口登了岸,沿着露出地面的水涵筒的方向,一直往内陆走。 “什么是水涵筒?”
“那是客家话,输水管的意思。它专门给马六甲输送食用水,尽头是金山瀑布下的大水潭。”
佘姐带着阿鹿,提着行李,就靠双脚,停停走走,打从这条路,慢慢的走,经过重重的胶林,最后在路的另一头的一个村落,一间盖着椰叶的木板亚答屋住下。这条路,当时还是红石子路,要很多年之后,才改为柏油路。
佘姐虽然有了女儿阿鹿,但她其实终身未婚。到阿鹿稍微年长之后,佘姐和一些也是从中国南来,有相似经历的姐妹,在马六甲河口租一间板屋,设了一所斋堂,叫作“福田庵”。福田庵专门收留一些立志不嫁的女人,她们住在那里,早晚念经,也帮人做法事。一些斋姑收养孤儿为自己的孩子,就像佘姐收养了同乡的孩子一样。
“什么是斋堂?”凉风好奇的问:“斋姑是不是尼姑?”
“斋堂是礼佛斋戒的地方,像寺庙。但是佛寺住着和尚和尼姑,斋堂住的是斋姑,她们跟尼姑不一样,是蓄发留辫的,穿白衣黑裤,但同样也持素受戒。”
“佘姐很伟大啊,她收留了不结婚的女人,还养了没有父母的孤儿。”
“好了,故事说完了,可以睡觉了。”
“下星期故事还接下去吗?”凉风意犹未尽,还想听听下文。
“下星期我们继续说故事。”外公吻了凉风的额头,关了灯。
“晚安,外公。”
2.
“今天我们接着讲佘姐的女儿阿鹿的故事。”
阿鹿念了三年书,就不念了。她说自小跟着佘姐诵经,从经书里学到的字,比从课本学到的多太多了。佘姐也不坚持,说:你不念书,就跟着妈工作。阿鹿工作非常卖力,刻苦耐劳,这点跟佘姐和很多客家妇女很相像。
转眼阿鹿长大成漂亮的少女,开始注重外表和衣服花式。那时,有个售货郎,每个礼拜都会在她屋前的空地叫卖。售货郎骑着脚踏车,货物堆满车斗,有盘碗、扫帚,有牙膏、爽身粉,有腹泻散、退烧药,日常用品应有尽有。阿鹿问他可有花布?有无蓝绿色碎花的?售货郎看了这姑娘,说:你那么年轻,怎么喜欢蓝绿色的花布?穿红色和黄色的花布不是比较漂亮吗?阿鹿说,我比较喜欢蓝绿色。售货郎说好,我下礼拜给你带来。下星期,售货郎果然找来了几块蓝绿色花布,阿鹿很欢喜。那售货郎叫阿汀,过后阿鹿要什么,就跟阿汀说,第二个礼拜阿汀总能给她办到。
几年后,有一天阿汀跟阿鹿说:下个礼拜我不来了。阿鹿惊讶的问他为什么?阿汀说,他在路的另一端,叫新邦的三岔路口租了一个店铺,在那里开杂洋店,不必像现在这样整天踏着脚踏车四处奔波了。阿鹿听了,很为阿汀高兴,她说以后她们要什么东西,就随时可以去他店里买了。
阿汀看着笑眯了眼的阿鹿,从口袋掏出一个红色绒布袋,说送她。阿鹿打开一看,是当时护士姑娘时兴戴的胸表。为什么送她那么精致的胸表?阿汀说,他钟意她,不知阿鹿愿意嫁给他吗?阿鹿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她红着脸冒着汗,说我要问我妈。
佘姐没直接回答,反问阿鹿:你钟意他吗?阿鹿握着红绸布袋,低头不语。佘姐说,你若是钟意他,就嫁他,我没有意见。
第二天,阿鹿把辫子剪了。她决定跟阿汀生活,做杂洋店的老板娘。
“从此,他们过着幸福美满的生活。”看多了童话故事,凉风知道故事结尾都是如此这般。
“是的,从此他们过着幸福美满的生活。”外公关了床头灯,“是时候睡觉了。”
“晚安,外公。”
3.
“从前,有一条很长很长的路,那时从马来亚去中国,要走一条很长很长的水路。”
有个少年,叫阿统,小学毕业后,父亲把他送到中国广东大埔深造,走水路去,要好几个星期。阿统是中国华侨第二代,他父亲要他回到祖国故乡受教育。高中毕业后,阿统又千里迢迢回到马六甲,这里才是他的故乡,也是后来他的许多孩子们的故乡——这当然是后来的事了。阿统在马六甲一个小镇教书,碰巧遇上他高中的同班好友郑成。郑成将妹妹阿玉介绍给他,见面的时候,阿统送了一束花,那是园子里采的粉红花瓣珊瑚藤。后来他们成为夫妻,拍结婚照的时候,新娘的手花就是长串的珊瑚藤。
阿玉家在荷兰街,屋身宽而长,后院养马。主人郑日升怕工人将东西从后门偷走,于是将后门封起来,进出只用前门。郑日升视阿玉为掌上明珠,他给阿玉的嫁妆,包括大床、橱柜、桌椅、针车等,要好几辆罗里搬运。阿玉出嫁当天,炮鼓喧天,送嫁车队沿着窄小的街道游行,路人都得退到五脚基,推挤探头观看热闹。送嫁车队绕过了大街小巷,浩浩荡荡从闹市开到海边,再顺着马六甲海峡,一路敲锣打鼓的抵达数英里外的村落,阿统挂上红彩的小木屋。
“那不是很炫耀吗?”凉风说。
“所以啊,后来就招来灾祸了。”
阿统婚后不久,日本人打来了。日军从吉兰丹和新加坡南北夹攻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弄得人心惶惶,大家纷纷把贵重的东西藏起来,以免被日本人洗劫一空。
没想到,日本人还没到,趁乱打劫的賊却先来了。一天晚上,夜黑风高,四个蒙面人破门而入,用刀子制服了屋里唯一的男丁阿统。他们用本地福建话问,金器放在哪里?阿统不会福建话,用华语说:我们这间木板屋,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你们要什么就拿吧。
蒙面人改用华语回道:郑家嫁女,嫁妆用罗里载,车队游街,轰动全城,没值钱的东西,骗谁?
阿统说:钱没有,命就有,要就拿去。当时,阿玉身怀六甲,被吓得不知所措。
在旁的阿统老母亲怕贼人伤害儿子和媳妇,用发抖的手指向厨房,说:在那里。
果然,分成几个布袋包好的金器等值钱东西,就藏在灶下的灰烬里和柴堆里。当时担心被日本人搜走的宝贝,后来全都被本地贼人抢去了。
“贼人得手后,打从那条很长很长的路,扬长而去,不知所终。”
“后来,阿统他们怎么样了?”凉风听到紧张处,坐了起来。
“阿统仅被刀子划伤,没有大碍,全家大小平安。”
遭遇洗劫后,阿统身无分文。这时,日本人真的来了。他们举家逃往森林深处躲藏,过着挖番薯吃树叶的困苦日子。终于挨过三年八个月,日军撤离后,他们回到城里,重新回到学校执教,两人省吃俭用,安稳过活,先后生了十个孩子,其中两个送了人。
“为什么把孩子送人?”凉风感到讶异。
“因为穷,没法养孩子。”
“孩子送去孤儿院吗?”
“不,是送给没有孩子的夫妇抚养。”
“孩子没有父母好可怜。”
“养父养母不一定就对孩子不好。人与人之间的真心和感情,有时比血缘更重要。”外公关了灯。“夜了,睡吧。”
“晚安,外公。”
(上)
(星洲日报.文艺春秋,14/7/2023)
2023年7月7日星期五
窩在報館的那些日子(下)
羅順被安排與雜役阿芬一組。阿芬有輛車齡超過二十年的達善,車後座及車廂堆滿當天剛印好的報紙與贈品,導致這老爺車要用一號牙檔上斜坡。他們到附近商業區的餐廳和熟食檔賣報。那時候,晚報是讀者提早獲知當天新聞的重要管道。傍晚出來閒逛、吃晚餐的人潮漸多,有贈品的傳銷方式讓報紙更為暢銷,不到一個小時,晚報全數售罄。他跟阿芬說,真沒想到能跟本報同事一起「出差」,今年的生日過得太有意義了。羅順沒想到,阿芬過後竟把車開到一家西餅店前,特地買了一片巧克力蛋糕送給他。
作為一家地位領先的中文報,「本報」一直很重視它的前瞻性和創新形象。它改繁為簡之舉,開風氣之先,引得其他報紙紛紛效仿。這項文字改革,比華小正式推行簡體字教學,早了整整十一年。幾年後「本報」再推創舉,計畫改革中文報紙排版形式,將原有的傳統豎排,變為西報式的橫排。
1979年,正當「本報」全盤西式橫排改革計畫在緊鑼密鼓的籌備期間,羅順的父親過世,他隨司機匆匆離開印刷部回鄉奔喪,幾天後回來,就發生了「洩密事件」。「本報」改革的消息不知如何不脛而走,敵報竟然搶先一天,提早推出橫排版面。然而敵報橫排的只有封面版,可見其籌備之倉促。儘管敵報露出馬腳的「改革」只能說明其抄襲手法之低劣,但洩密事件還是讓「本報」高層暴跳如雷。他們召開緊急會議追查洩密者,某女高級編輯因丈夫是敵報主管,頓時成為可疑人士。儘管高層掌握不到任何確鑿證據可以入她的罪,可是高層自有對付異己的慣用手段。該名高級編輯不久之後被調去副刊負責「連載小說」版,那向來是給新人入手的一個版面。從此她被打入冷宮,不再出席每日的例常會議。高級編輯被貶的消息很快傳到阿芬耳裡,她第一時間轉到印刷部跟羅順傳話,提醒他不要跟敵報的人來往。羅順說:「你知道我的,我只跟本報的同事做朋友。」
1993年是特別的一年。「本報」在這一年裡收購了六家報刊和雜誌,報紙的讀者人數達到一百五十萬,占中文報讀者人口六成,成為全國最大的中文報。第二年,「本報」搬新廠,廠房寬大,設備先進,氣勢雄偉。印刷部也購入一台當時最先進的德國印刷機,能在一小時印出上萬份報紙,速度比舊機快了一倍。往日報紙要凌晨三四點才能印好,如今凌晨一點多就能收工。可是,負責組裝,來自德國的工程師回國後,印刷廠開始出現問題。印刷用的白紙,經常在高速轉動時突然斷裂,而造成印刷停頓。這是之前舊機少有發生的事故。
德國工程師受命再度返回報社,以解決斷紙問題。白天,工程師反覆測試,試中糾錯,設法找出問題根源,晚上正式開機時,紙張還是一再斷裂而導致印刷停頓。耗時三個月,終於找出原因。由於「本報」老闆經營多元行業,其中包括一家機械公司,該機械公司也同樣生產印刷機基座。當時負責採購的經理以為,採用自家的基座,可以替公司節省一筆錢,在購買這架印刷機時退掉了原裝配件,不料因小失大,而導致更大的不便與損失。一旦用回原裝基座,斷紙問題迎面而解,該經理過後不得不另尋出路。
斷紙問題解決之後,又出現新問題。這架印刷機速度太快了,它可以用很短的時間印完「本報」全部的發行量,是超高效率的機器。但本國情況與德國不同,報紙不是一次過一套印刷即完成,而是有多個版本,須分多次印刷,然後組合成一份報紙。本國報紙,一般分主報與地方版,主報內容全國相同,地方版因地理情況而分區,各有各的地方新聞。又因各個地方版的報份數量有別,因此,當印刷量少時,印刷機在熱身階段剛過,正式開跑不久卻要喊停機,會讓機身容易耗損,屢出狀況,同時也會產生更多油墨不均勻的廢報,造成額外虧損。這種種問題,是購買此機之前無法預測到的。既然新機已經買下,出了問題,只能水來土掩,兵來將擋,日日備戰。 做報紙,得跟時間賽跑。這期間,出版時間因故而經常拖遲,等到報紙印出來,天都亮了,以致報紙無法準時運達偏遠地區,或完全無法運送出去。「本報」因此每天都接到訂戶的投訴電話。就在此時,另一家報社開展如火如荼的贈閱,及「訂閱一年贈送一年」的攻略,輕而易舉拿下許多原本訂戶。「本報」報份驟然暴跌,羅五洲在每星期的彙報上都被炮轟到焦頭爛額。他對自己部門員工的訓話變得更暴躁,對印刷部的責難也更兇狠。羅順在機房與發行部的茶水間走動,感受到一股異於從前的緊張和壓抑。就在這段期間,報館新髹的牆壁開始無端被油墨弄汙,廁所鏡子被打破,尿槽被扭成團的廢報堵塞,馬桶用後不沖水,淨是屎尿臭味。這是舊廠沒有的情況。舊廠環境再不好,歷經幾十年歲月,牆壁斑駁油黑自然不過,但沒有遭到刻意的破壞。新廠興建不久卻頻添怨氣,都推說廠址風水不好,門口高架公路有路煞,造成諸事不順。
德國新機這條猛龍,錯困淺塘,以致不能施展威力,成了「本報」巨大的負累。羅順無能為力,看在眼裡,痛在心裡。白天廠房鬧哄哄,羅順無法休息,便到高架公路下徘徊。一隻出生不久的小黑狗,被人遺棄那裡,咻咻的叫,他見可憐,便把剛買的小麵包撕成碎片,餵起小狗來。小黑狗就認了這個主人。 印刷部的技術問題,反覆發生,大家窮於應對,個個筋疲力盡,灰頭灰臉。一天,一名工友在趕工之際,被印刷機輾斷了三根手指。此後,「本報」意外事件接踵發生,一參觀團學生誤撞玻璃門,導致玻璃門破裂,學生頭部及手臂受傷,緊急送院搶救。這事邪門,一般的玻璃門的厚度都能承受一定的碰撞力度,而不會輕易破裂,如今卻釀成流血事件。再後來,大廳接待處前面的風水池水道,事故頻傳,前來參與報館活動的讀者,常失察而墜入及腰的水道,讓人全身濕透,尷尬萬分。有一位年邁讀者甚至敲破頭,幸好沒有生命之憂。
多起意外事件在短時間內發生,奇聞異事便開始流傳。有人說,下班後人去樓空的編輯部,影印機會自動操作。也有人聽聞,採訪部專收警局總部訊息的收音機,突然傳出四五十年代的老歌。守夜的編採部同事聽了毛骨悚然,女的上廁所總要有人陪,還需不停問答以確保聲在人在。有人勘察起廠址的地理,發現這片舊礦湖湖邊荒廢多年的土地,竟是日治時期發生過集體屠殺的亂葬崗。阿芬問起羅順,他日夜住在報館,有無遇到怪事?羅順說他的收音機操作正常,錢包沒有遺失,要說怪事嘛,就是某日凌晨兩三點,當時他負責打包報紙,看過一個長髮女人,牽著小孩走去編採樓。阿芬慌忙說,要去拜拿督公,求拿督公保庇保庇,不要看到不該看到的東西。
轉眼來到2001年,有家政黨計畫收購「本報」,想要把報紙變為該政黨的傳聲筒,華社為之譁然,多家報章刊登了大篇幅的報導與評論,唯獨「本報」獨漏,沒有任何相關訊息和回應。輿論歸輿論,後來某政黨還是順利買下「本報」。新領導層很快入駐,一批原有的高層,包括總編輯黃海、副總編輯林風,立刻被撤掉,換了很多新面孔,立了很多新規矩。新聞從業員工會因此發起怠工運動,抗議政黨控制傳媒,並呼籲全體員工穿黑衣,別上象徵新聞自由的黃絲帶,追求新聞自由。同時,各部門員工在午餐和晚餐時間聚集報館門口,拉布條、喊口號,示威抗議。再晚一點,大家在籬笆外點起蠟燭,貼大字報。其他同行、社工和時評員,前來支援,為「本報」職員打氣加油。羅順也別起黃絲帶,參加抗議聚會。旁邊的阿芬突然拉了拉羅順的袖子,低聲說:「你注意到嗎?有一個人,新來的,混在人群裡,還拍照呢。」果然,那是一張生面孔,羅順記得曾在停車場見過。
次日,新任總編輯召見工會主席謝晉升,說他很欣賞晉升的領導才能,想提升他成為執行人員,不過條件是他必須脫離工會。晉升冷冷的回答:「我是不會脫離工會的。」不久之後,謝晉升接獲調職通知,下個月調派到東馬古晉上班。羅順聽說了,罵道:「這是迫害!晉升孩子還小,父親有糖尿病要定期洗腎,他不可能放下家裡的大小不管而去東馬。這不是變相逼他辭職嗎?」阿芬說:「小聲點,以後你也要小心。」
誰知不久後,羅順也接到通知,他不是公司職員,不能留在報館享用公司資源,必須即刻離開。
羅順回望報館,新廠搬遷僅六年,牆壁竟然多處有裂痕,且長了黑色青苔,像年久失修的廠房。而羅順在「本報」數十年,轉眼過去,從瘦小的少年變成矮胖中年,兩鬢灰白,兩手空空。那晚示威抗議所點的蠟燭淚痕,還留在溝渠邊。綁在鐵絲籬笆上象徵新聞自由的黃絲帶,仍在風中搖擺。抗議的布條和大字報已被收起。上班的人陸續到來。不管發生什麼事,印刷機繼續隆隆開動,報紙還是要出版。
羅順跟警衛借閱一份「本報」,蹲在警衛亭外翻看,五月二十八日那天抗議報館被政黨收購的事件,不見報導。他跑去7-11便利店,發現幾家敵報都有相當多篇幅報導這個事件,並把這事件命名為「報殤」。他第一次用錢買了一份敵報,因為有一張照片拍到他在示威人群中高舉抗議大字報。羅順想起家鄉,不知那些清晨出來買報紙的散戶,是否還會如當年一般,翻開報紙,指著各家標題,比較評議一番?在「報殤」這件事上,他們又會怎樣評比「本報」與「敵報」?
羅順推著腳車,走出報館,他不知該去哪裡,只能沿著汽車高架公路底下徘徊。累了,在橋墩蔭蔽處休息,半夜回到「本報」門口,在警衛亭外與警衛聊天。羅順與夜班警衛是老朋友,共事了數十年。常年值夜班的馬廉,每天都會從茶水間裝滿一大瓶食用水給他,並且分享食堂賣剩的食物。每次聽到印刷機開印,隆隆機聲混雜勞作聲息,羅順總感覺十分安寧,像回到從前。印刷部收工後,舊同事在門口跟他揮手,偶爾會有一兩位給他帶來吃的,他還可以留作第二天的午餐。黎明時分,他與黑狗在天橋底下依偎而眠,臉部總是朝向還亮著燈光的「本報」。
一天,羅順沿著高架天橋,推著腳車前往「本報」警衛亭時,被一輛載樹桐的大型羅里(Lori,貨車)從後面撞上。機靈的黑狗及時閃避,過後奔回主人身邊,發出哀鳴。肇事羅里的車頭擋在「本報」入口處,車身橫在外面的馬路上,造成交通癱瘓。這事發生在2006年。當然,「本報」沒有任何報導。
印刷部的員工偶爾還會提起羅順。有人說,馬廉見過羅順在熄燈後的廠房徘徊。機房的人倒沒一個見過。他們每天凌晨收工時,最常看到的是從外頭不知何處鑽進來的黑狗。牠在那裡搖尾、跳躍、繞圈,就像從前迎接走出機房的羅順。
(下)
台湾《联合报.副刊》2023.7.7
2023年7月6日星期四
窩在報館的那些日子(上)
龚万辉/插图
羅順一早就被警衛帶出報館門口。他站在門口籬笆外不走,眼神茫然,看不出生氣或哀傷,身邊腳車倚著,腳車上放著一個假皮旅行袋,脹鼓鼓的,腳車手把上還掛著一個小型收音機,這是他全部的家當了。他收養的流浪黑狗,不知人間事故,搖著尾巴,追隨對牠好的主人。
離開報館要他去哪裡?他無處可去,三十年來他就住在報館,他的家就是報館。現在報館被接管了,新的領導層不允許閒雜人等寄宿在廠房重地,命他即刻搬離。他舉目無親,可以去哪裡?
過去三十年,羅順的生活作息是跟著印刷部的機器運轉的。他每天從太陽下山開始忙碌,哪裡需要就往哪裡去,出力流汗,淨做些即時運作的粗活。做到凌晨三四點,印刷部收工,工人紛紛離去後,隔壁發行部那個無窗無門的角落,就變成他休憩的「單人房」。他躺在那仍然散發熱氣的機房隔壁,呼吸著退報發出的報紙氣味,很容易就睡去了。清晨六七點,編採部的同事尚未開工,羅順就起身活動,在報館停車場騎著腳車,悠哉閑哉的繞圈,或到隔鄰的住宅區閒逛。他的黑狗一直尾隨著,做他的忠實護衛。待他活動夠了,再回去睡回籠覺,任黑狗在機房外遊蕩。
羅順在報館工作三十年,卻從來不是報館職員。他沒領過職員證,更別說是薪水單。過去,副總編輯林風見他可憐,跟食堂老闆說,凡羅順吃的,都記在他帳上。林風長期買萬字,偶爾中獎,也會給羅順一些零用錢。但新領導層接管後,林風連自身都難保了,當然更保不了羅順。對新領導層而言,羅順與街友唯一的區別是,他是「廠友」,是寄宿在廠房的流浪漢。這當然是不合規矩的。
其實,羅順原本有家有親人,他還是有錢人家的孩子。他祖父是中醫師,長袖善舞,經營有道,家族生意多樣,除了在自家藥材店駐診,還擁有洋服店、雜貨店和樹膠交易所,分由不同的孩子打理。羅順的父親是藥材店少東,掌管藥材店的運作,兼經營代理發行各語文書報雜誌。各家報紙每天凌晨五時許由報車陸續送抵,像丟垃圾那樣將數十份一捆的報紙一捆一捆的往門口丟,也不逗留,就朝下一站揚長而去。只有月底月頭結帳、回收賣不完的退報時,報車才會多作停留。凌晨五點,天色仍暗,工人將門口的大光燈點亮,父親還穿著溜條紋睡衣,監督長子及工人點算報紙,拆開分配給早在等候的派報騎士。羅順也跟著起早,他自小愛看這些印度人勞作,他們手腳俐落,將分配好的報紙堆上摩多後座和前端手把間的架子上。架高在前方的報紙擋住視線他們也不理會,反正凌晨車輛稀少,路線都清楚地印在他們心裡,當摩多轉到第一排屋子,就可以將眼前的報紙派送大半。他們把報紙摺成長方形,捆上橡膠圈,雨天還會套上塑膠袋防水,然後準確無誤的丟到訂戶家門口。由於前後都高堆報紙,腿短肥胖的騎士要艱難的提起右腿,才能穿過窄仄的空間把腳放到右邊的踏板上。人還沒坐穩引擎就噗噗發動,轉眼數十輛摩多呼嘯而去,分散無蹤。這熱鬧流動景象,每天天未亮就在家門口上演,像農曆七月盂蘭勝會木偶戲般的精采,在六七十年代的城鎮,絕無僅有,很教羅順著迷。
不久,教堂的晨禱聲響起,天色漸明,陸續有早起的街坊前來買報紙。遇到事關民生利益或重大新聞,選舉啦、天災戰禍啦,或搶劫槍殺案,或世界杯奧運會、制水停電、菜肉通漲的,散戶就會在報攤前聚集,展開不同家的報紙比較標題,高談闊論,針砭評議,猶如議會廳,一時半刻停不了,羅順就仰頭傾聽,為之神往。識得幾個字的時候,就會在眾議員散去時,坐在矮凳上將報紙攤在五腳基,看標題看新聞照片,讓剛才的言談對實到白紙黑字裡,然後才滿意的翻閱娛樂版看明星歌星,而他父親早已回房補眠。
羅順雖然生在藥材店,卻討厭中藥氣味,更不會分辨當歸黃芪、黨參泡參、淮山茯苓、白术玉竹。凡有新貨到來,他得將藥材分批拿到後院空地晾曬。他最厭煩大太陽底下幹活,一不留神,野貓就會跑到藥材上拉屎,他就當災被罵。倉庫裡,紙袋紙箱包裝的藥材常被蟲鼠咀咬,老鼠屎和蟑螂糞便隨處可見,他每天得皺眉清理。對這些發出異味的東西,愈加排斥。
進入青春期,羅順臉上長滿青春痘,他母親三天五天就煲生地土茯湯,要他飯後喝下一大碗色與味都令人反胃,黑如墨汁的清熱藥湯。他常推說吃得太飽,湯要慢慢喝,趁人不注意即將藥湯倒掉。三兩年後人自然不再長青春痘,臉上留下一些疤痕,可他從來不在意。他才不會因為愛美而去找苦吃。
小學六年級的畢業旅行,羅順曾隨老師到吉隆坡參觀一家當年最具規模的報社,報社樓高好幾層,各個部門設在不同的房間,得上樓下樓,東轉西拐的,猶如走迷宮。書報高堆的編採部,人來人往,個個行色匆匆。記者從外頭採訪新聞,回到採訪部即運筆趕稿,新聞編輯在另一頭隔空催稿,或高聲發號指示。新聞稿寫好後,交給編輯審定、打標題、畫版樣,再送到排字房撿鉛字。撿字員黑手黑臉的,動作熟練,從密密麻麻的鉛字架上挑出要的文字,按稿將鉛字塊組在欄框裡排版。過後拍菲林拍鋅版,再送到機房,程式複雜。新聞照片的沖洗要進入暗房製作,又是另一大工程。
最教他興奮的,莫過於參觀印刷部。原來報紙前身,是筒狀衛生紙般的大型白紙筒,其形巨大如象,要動用到起重機搬運,再由兩名工人用滾輪將之移至機房,架到印刷機上。開印時,白紙穿梭在有如恐龍骨架的印刷機,轉動如飛,聲勢浩大如瀑布。文字和圖片一部分一部分壓印,油墨先是淺灰,然後色澤轉深。當時的黑白版若標題加顏色,套紅或套藍,其顏色也是一小點一小點填滿,不過速度之快,就在眨眼之間。隨著職員的導覽,羅順一行人魚貫走到另一端,前後數十分鐘,報紙就印了出來,對摺好,一份份的隨生產線流動,每十份堆成一疊,工人再按各區數量,快手快腳地用舊報紙墊好,把剛印出來的報紙置於其上,頂頭再鋪上舊報紙,捆綁成堆。星期天小開本的周刊,還要動用到人手一份一份的夾入主報裡。「你們非常幸運,」導覽員說:「平日報紙都是在晚間或凌晨時分印刷,外人不得進入觀看。不過本報的小開本周刊,是星期五白天印刷的。你們星期五來,就能看到印刷機操作的情形,是不是大開眼界?」說完,導覽員一一給他們派發贈閱的報紙。羅順捧著剛印刷出來熱烘烘的報紙,那溫度,那重量,像極了捧著家裡剛出生的狗崽。他甚至隱約感覺到手心有什麼東西在起伏跳動似的。
回到家裡,羅順整個腦海洶湧澎湃,淨是飛龍在天運行的印刷機,淨是印刷機吐出的溫度和心跳。他以前的志願要當派報員,此後他做了重大調整,一心只想進入報館印刷部,守著那只吐紙造字,製作新聞的恐龍。
中三政府考試放榜,羅順除了華文獲得優等,其他科目勉強過關,但馬來文不及格,無法繼續升學。羅順跟父親說他要出去工作,父親說留在藥材店裡幫忙就好。他不要,他要去那間小學畢業旅行時參觀過的報館。「你能做什麼?」「做什麼都好,我都願意。」晚上,他收拾了簡單的行李,第二天凌晨,隨著報車,輾轉去到了那間報館。
他父親作為多年當地最大的報紙代理商,跟報館發行部經理有點交情,忙致電發行部經理羅五洲,拜託他照看這個衝動的小子。末了,還拋下狠話:「你儘管給他最辛苦的工作,他做不慣,說不定下個月就回來。」作父親的,以為孩子在外頭遇到困難,會轉回家尋求父母的庇護。沒料到,羅順不是那樣的孩子。
「羅順是嗎,我告訴你,本報暫時沒有空缺,」初次見面,羅五洲板著臉,不冷不熱的說:「你要是不介意,可以在印刷部幫頭幫尾。」羅順忙接著說:「不介意不介意,我什麼都可以做。」羅五洲就在自己的部門空出一個無窗無門,囤放退報的儲存間,收留了羅順。羅順就這樣順利的「進入」了報館,成為「本報」的一分子。後來,每當提到報館,羅順總是學著羅五洲說「本報」什麼什麼的,他一直以 「本報」為榮。印刷部的工作雖然吃力,但羅順還是應付得來,很快就融入了「本報」的工作環境,跟印刷部的同事也相處融洽,簡直就像「本報」的一分子。後來,即使印刷部有了空缺,大家都沒想到需要給羅順一個「名分」。羅順也不在意,「本報」像自己的家,有得吃有得住,有工作做,自己有錢花,況且早年報館也沒規定員工進出需要佩戴職員證,他不覺得自己和其他同事有什麼不同。這樣苟且,不覺轉眼一年過了又一年。
自從羅順來到「本報」,每個月到了月底,總有一輛車牌J字頭的馬賽地(按:大馬地區Mercedes-Benz譯名,台灣譯作賓士)來報館找羅順。羅順的父親會給他帶來日用品和一些零用錢,然後在附近餐館吃一頓好的。當然還是勸他回家,但都徒勞,每每無功而返。後來,他父親絕望了,不再北上,探訪任務全由司機代勞。除了除夕和年初一兩天,所謂的「報業假期」,報館和印刷廠休工,羅順自然會隨司機回家,其他日子,他就和印刷機器一樣,常年無休。其他同事每周都能輪流休假一天,羅順沒有。一個工作不求回酬,常年沒有周休,不停工作,有家不回,寧願住沒有門窗的機房旮旯,數十年如一日而不悔的人,頭腦是不是有問題?因此,同事背後叫他傻羅。多年後,羅順父母相繼去世,司機過後也不來了。家裡兄弟感情疏離,他就連新年也不回去了。林風知道後,每年除夕都特地從家裡打包來一些好吃的,讓羅順和守夜的印裔警衛也可以吃上一餐「團圓飯」。
早年,或許是與馬賽地引發的聯想有關,羅順旅行袋裡的錢曾幾次不翼而飛。當他發現錢被偷時,整個人混混沌沌,一直打圈繞走,口像答錄機那樣一直重複述說,工作時嘮嘮叨叨,沒完沒了,同事們聽到都煩,放聲咒罵那不知是誰的小偷。幾個機房同事私下籌了些錢給羅順,還教他藏在身邊較安全。羅順感覺他們比自己的兄弟還親。
羅順到「本報」工作的第三年,馬來西亞文化界開始推動簡體字的使用。羅順記得很清楚,那是1972年,碰巧在十月十五日他生日那天,「本報」率先全面採用簡體字排版。為了達到宣傳效果,「本報」特地出版了簡繁字體對照表,在前一晚送到各大城鎮,隨報免費派送給夜市的讀者。當天,編採部提早截稿時間,印刷部提早開印報紙,報份當然也特別加印。為了這個創舉,全廠上下鬧騰騰,羅順也顯得特別興奮緊張。「本報」還動用了全廠非生產線的員工幫忙推銷晚報。羅五洲叫到羅順,他一口答應。能為「本報」貢獻綿力,羅順深感榮幸。
(上)
台湾《联合报》副刊,6/7/2023
羅順一早就被警衛帶出報館門口。他站在門口籬笆外不走,眼神茫然,看不出生氣或哀傷,身邊腳車倚著,腳車上放著一個假皮旅行袋,脹鼓鼓的,腳車手把上還掛著一個小型收音機,這是他全部的家當了。他收養的流浪黑狗,不知人間事故,搖著尾巴,追隨對牠好的主人。
離開報館要他去哪裡?他無處可去,三十年來他就住在報館,他的家就是報館。現在報館被接管了,新的領導層不允許閒雜人等寄宿在廠房重地,命他即刻搬離。他舉目無親,可以去哪裡?
過去三十年,羅順的生活作息是跟著印刷部的機器運轉的。他每天從太陽下山開始忙碌,哪裡需要就往哪裡去,出力流汗,淨做些即時運作的粗活。做到凌晨三四點,印刷部收工,工人紛紛離去後,隔壁發行部那個無窗無門的角落,就變成他休憩的「單人房」。他躺在那仍然散發熱氣的機房隔壁,呼吸著退報發出的報紙氣味,很容易就睡去了。清晨六七點,編採部的同事尚未開工,羅順就起身活動,在報館停車場騎著腳車,悠哉閑哉的繞圈,或到隔鄰的住宅區閒逛。他的黑狗一直尾隨著,做他的忠實護衛。待他活動夠了,再回去睡回籠覺,任黑狗在機房外遊蕩。
羅順在報館工作三十年,卻從來不是報館職員。他沒領過職員證,更別說是薪水單。過去,副總編輯林風見他可憐,跟食堂老闆說,凡羅順吃的,都記在他帳上。林風長期買萬字,偶爾中獎,也會給羅順一些零用錢。但新領導層接管後,林風連自身都難保了,當然更保不了羅順。對新領導層而言,羅順與街友唯一的區別是,他是「廠友」,是寄宿在廠房的流浪漢。這當然是不合規矩的。
其實,羅順原本有家有親人,他還是有錢人家的孩子。他祖父是中醫師,長袖善舞,經營有道,家族生意多樣,除了在自家藥材店駐診,還擁有洋服店、雜貨店和樹膠交易所,分由不同的孩子打理。羅順的父親是藥材店少東,掌管藥材店的運作,兼經營代理發行各語文書報雜誌。各家報紙每天凌晨五時許由報車陸續送抵,像丟垃圾那樣將數十份一捆的報紙一捆一捆的往門口丟,也不逗留,就朝下一站揚長而去。只有月底月頭結帳、回收賣不完的退報時,報車才會多作停留。凌晨五點,天色仍暗,工人將門口的大光燈點亮,父親還穿著溜條紋睡衣,監督長子及工人點算報紙,拆開分配給早在等候的派報騎士。羅順也跟著起早,他自小愛看這些印度人勞作,他們手腳俐落,將分配好的報紙堆上摩多後座和前端手把間的架子上。架高在前方的報紙擋住視線他們也不理會,反正凌晨車輛稀少,路線都清楚地印在他們心裡,當摩多轉到第一排屋子,就可以將眼前的報紙派送大半。他們把報紙摺成長方形,捆上橡膠圈,雨天還會套上塑膠袋防水,然後準確無誤的丟到訂戶家門口。由於前後都高堆報紙,腿短肥胖的騎士要艱難的提起右腿,才能穿過窄仄的空間把腳放到右邊的踏板上。人還沒坐穩引擎就噗噗發動,轉眼數十輛摩多呼嘯而去,分散無蹤。這熱鬧流動景象,每天天未亮就在家門口上演,像農曆七月盂蘭勝會木偶戲般的精采,在六七十年代的城鎮,絕無僅有,很教羅順著迷。
不久,教堂的晨禱聲響起,天色漸明,陸續有早起的街坊前來買報紙。遇到事關民生利益或重大新聞,選舉啦、天災戰禍啦,或搶劫槍殺案,或世界杯奧運會、制水停電、菜肉通漲的,散戶就會在報攤前聚集,展開不同家的報紙比較標題,高談闊論,針砭評議,猶如議會廳,一時半刻停不了,羅順就仰頭傾聽,為之神往。識得幾個字的時候,就會在眾議員散去時,坐在矮凳上將報紙攤在五腳基,看標題看新聞照片,讓剛才的言談對實到白紙黑字裡,然後才滿意的翻閱娛樂版看明星歌星,而他父親早已回房補眠。
羅順雖然生在藥材店,卻討厭中藥氣味,更不會分辨當歸黃芪、黨參泡參、淮山茯苓、白术玉竹。凡有新貨到來,他得將藥材分批拿到後院空地晾曬。他最厭煩大太陽底下幹活,一不留神,野貓就會跑到藥材上拉屎,他就當災被罵。倉庫裡,紙袋紙箱包裝的藥材常被蟲鼠咀咬,老鼠屎和蟑螂糞便隨處可見,他每天得皺眉清理。對這些發出異味的東西,愈加排斥。
進入青春期,羅順臉上長滿青春痘,他母親三天五天就煲生地土茯湯,要他飯後喝下一大碗色與味都令人反胃,黑如墨汁的清熱藥湯。他常推說吃得太飽,湯要慢慢喝,趁人不注意即將藥湯倒掉。三兩年後人自然不再長青春痘,臉上留下一些疤痕,可他從來不在意。他才不會因為愛美而去找苦吃。
小學六年級的畢業旅行,羅順曾隨老師到吉隆坡參觀一家當年最具規模的報社,報社樓高好幾層,各個部門設在不同的房間,得上樓下樓,東轉西拐的,猶如走迷宮。書報高堆的編採部,人來人往,個個行色匆匆。記者從外頭採訪新聞,回到採訪部即運筆趕稿,新聞編輯在另一頭隔空催稿,或高聲發號指示。新聞稿寫好後,交給編輯審定、打標題、畫版樣,再送到排字房撿鉛字。撿字員黑手黑臉的,動作熟練,從密密麻麻的鉛字架上挑出要的文字,按稿將鉛字塊組在欄框裡排版。過後拍菲林拍鋅版,再送到機房,程式複雜。新聞照片的沖洗要進入暗房製作,又是另一大工程。
最教他興奮的,莫過於參觀印刷部。原來報紙前身,是筒狀衛生紙般的大型白紙筒,其形巨大如象,要動用到起重機搬運,再由兩名工人用滾輪將之移至機房,架到印刷機上。開印時,白紙穿梭在有如恐龍骨架的印刷機,轉動如飛,聲勢浩大如瀑布。文字和圖片一部分一部分壓印,油墨先是淺灰,然後色澤轉深。當時的黑白版若標題加顏色,套紅或套藍,其顏色也是一小點一小點填滿,不過速度之快,就在眨眼之間。隨著職員的導覽,羅順一行人魚貫走到另一端,前後數十分鐘,報紙就印了出來,對摺好,一份份的隨生產線流動,每十份堆成一疊,工人再按各區數量,快手快腳地用舊報紙墊好,把剛印出來的報紙置於其上,頂頭再鋪上舊報紙,捆綁成堆。星期天小開本的周刊,還要動用到人手一份一份的夾入主報裡。「你們非常幸運,」導覽員說:「平日報紙都是在晚間或凌晨時分印刷,外人不得進入觀看。不過本報的小開本周刊,是星期五白天印刷的。你們星期五來,就能看到印刷機操作的情形,是不是大開眼界?」說完,導覽員一一給他們派發贈閱的報紙。羅順捧著剛印刷出來熱烘烘的報紙,那溫度,那重量,像極了捧著家裡剛出生的狗崽。他甚至隱約感覺到手心有什麼東西在起伏跳動似的。
回到家裡,羅順整個腦海洶湧澎湃,淨是飛龍在天運行的印刷機,淨是印刷機吐出的溫度和心跳。他以前的志願要當派報員,此後他做了重大調整,一心只想進入報館印刷部,守著那只吐紙造字,製作新聞的恐龍。
中三政府考試放榜,羅順除了華文獲得優等,其他科目勉強過關,但馬來文不及格,無法繼續升學。羅順跟父親說他要出去工作,父親說留在藥材店裡幫忙就好。他不要,他要去那間小學畢業旅行時參觀過的報館。「你能做什麼?」「做什麼都好,我都願意。」晚上,他收拾了簡單的行李,第二天凌晨,隨著報車,輾轉去到了那間報館。
他父親作為多年當地最大的報紙代理商,跟報館發行部經理有點交情,忙致電發行部經理羅五洲,拜託他照看這個衝動的小子。末了,還拋下狠話:「你儘管給他最辛苦的工作,他做不慣,說不定下個月就回來。」作父親的,以為孩子在外頭遇到困難,會轉回家尋求父母的庇護。沒料到,羅順不是那樣的孩子。
「羅順是嗎,我告訴你,本報暫時沒有空缺,」初次見面,羅五洲板著臉,不冷不熱的說:「你要是不介意,可以在印刷部幫頭幫尾。」羅順忙接著說:「不介意不介意,我什麼都可以做。」羅五洲就在自己的部門空出一個無窗無門,囤放退報的儲存間,收留了羅順。羅順就這樣順利的「進入」了報館,成為「本報」的一分子。後來,每當提到報館,羅順總是學著羅五洲說「本報」什麼什麼的,他一直以 「本報」為榮。印刷部的工作雖然吃力,但羅順還是應付得來,很快就融入了「本報」的工作環境,跟印刷部的同事也相處融洽,簡直就像「本報」的一分子。後來,即使印刷部有了空缺,大家都沒想到需要給羅順一個「名分」。羅順也不在意,「本報」像自己的家,有得吃有得住,有工作做,自己有錢花,況且早年報館也沒規定員工進出需要佩戴職員證,他不覺得自己和其他同事有什麼不同。這樣苟且,不覺轉眼一年過了又一年。
自從羅順來到「本報」,每個月到了月底,總有一輛車牌J字頭的馬賽地(按:大馬地區Mercedes-Benz譯名,台灣譯作賓士)來報館找羅順。羅順的父親會給他帶來日用品和一些零用錢,然後在附近餐館吃一頓好的。當然還是勸他回家,但都徒勞,每每無功而返。後來,他父親絕望了,不再北上,探訪任務全由司機代勞。除了除夕和年初一兩天,所謂的「報業假期」,報館和印刷廠休工,羅順自然會隨司機回家,其他日子,他就和印刷機器一樣,常年無休。其他同事每周都能輪流休假一天,羅順沒有。一個工作不求回酬,常年沒有周休,不停工作,有家不回,寧願住沒有門窗的機房旮旯,數十年如一日而不悔的人,頭腦是不是有問題?因此,同事背後叫他傻羅。多年後,羅順父母相繼去世,司機過後也不來了。家裡兄弟感情疏離,他就連新年也不回去了。林風知道後,每年除夕都特地從家裡打包來一些好吃的,讓羅順和守夜的印裔警衛也可以吃上一餐「團圓飯」。
早年,或許是與馬賽地引發的聯想有關,羅順旅行袋裡的錢曾幾次不翼而飛。當他發現錢被偷時,整個人混混沌沌,一直打圈繞走,口像答錄機那樣一直重複述說,工作時嘮嘮叨叨,沒完沒了,同事們聽到都煩,放聲咒罵那不知是誰的小偷。幾個機房同事私下籌了些錢給羅順,還教他藏在身邊較安全。羅順感覺他們比自己的兄弟還親。
羅順到「本報」工作的第三年,馬來西亞文化界開始推動簡體字的使用。羅順記得很清楚,那是1972年,碰巧在十月十五日他生日那天,「本報」率先全面採用簡體字排版。為了達到宣傳效果,「本報」特地出版了簡繁字體對照表,在前一晚送到各大城鎮,隨報免費派送給夜市的讀者。當天,編採部提早截稿時間,印刷部提早開印報紙,報份當然也特別加印。為了這個創舉,全廠上下鬧騰騰,羅順也顯得特別興奮緊張。「本報」還動用了全廠非生產線的員工幫忙推銷晚報。羅五洲叫到羅順,他一口答應。能為「本報」貢獻綿力,羅順深感榮幸。
(上)
台湾《联合报》副刊,6/7/2023
2022年12月12日星期一
画虎
/张永修
不像猫也不像犬
有斑痕似牢笼里的斑马
不躺在热烫的马路
靠在血肉模糊的胴体旁
让它发声
或可辨别身份和性向
情爱也是不讲道理的
欲望错中有错
原本就不是要画猫犬
要画的是内心
那只囚困着暧昧黄色
无法出声的凶猛
——
21/10/2022
《联合早报.文艺城》,2/12/2022
不像猫也不像犬
有斑痕似牢笼里的斑马
不躺在热烫的马路
靠在血肉模糊的胴体旁
让它发声
或可辨别身份和性向
情爱也是不讲道理的
欲望错中有错
原本就不是要画猫犬
要画的是内心
那只囚困着暧昧黄色
无法出声的凶猛
——
21/10/2022
《联合早报.文艺城》,2/12/2022
2022年9月18日星期日
马华文坛烧芭事件
张永修
1990年代的马来西亚华文文坛,相较于之前的十年,是热闹而轰动的。之所以热闹与轰动,源自于这十年当中发生了一系列的文学论争。这些论争环绕在几个重大事件,包括:马华文学的定位,经典缺席,选集、大系与文学史的关系,文学研究与道义,中国性与奶水论等。这些论争一个衔接一个,联系相扣,前后持续了整十年。一本收录这十年论争的著作,书名叫《辣味马华文学》,足以反映这些课题之呛。而引发论争的人物主要是几位留学台湾的大马学子,包括黄锦树、陈大为、林建国等;其中,当年仅二十余岁的黄锦树,同时参与了几乎全部的论争。传统的刀耕火种方式,在南洋称为“烧芭”,意在清除枯枝败叶,以利之后的播种耕作。黄锦树在马华文坛的“放火烧芭”,本意亦如此。只是这种欲借大破达致大立的方式,不为马华文坛保守分子认同,因此他被一些现实派作家蔑称为“烧芭佬”,而与此相关的系列论争,即被称为“烧芭事件”。
烧芭事件的序幕,得从黄锦树对“马华文学”的全称重新定义说起。1990年1月19日,黄锦树发表〈“马华文学”全称之商榷——初论马来西亚的“华人文学”与“华文文学” 〉(星洲日报【文艺春秋】) ,建议将“马华文学”的全称,由“马来西亚华文文学”修改为“马来西亚华人文学”。以他的说法,此举“蕴含着更深更广的文学史关怀,也针对着马来西亚社会仿佛无可逆转的多元分歧性格,企图在文学/文学史的领域里作一点基本的、也是必要的步伐调整。”他探讨当前的马来西亚华人的文学认知与马华文学史视野的问题,并且建议重修马华文学史。不过,鉴于约定俗成的看法,“马华文学”的定义已根深蒂固难以改变。而重修马华文学史的建议,亦有着对前辈文史工作者的挑战意味。
然而,真正引燃文坛大火的,还是1992年的“经典缺席”论。发表于该年5月28日的〈马华文学“经典缺席”〉,其实是对同月禤素莱〈开庭审讯〉一文的回应,该文提到日本学者在学术会议上公审马华文学 ,质疑 “马华文学” 用法的正确性,并质疑其马来西亚属性。黄锦树在回应中表示,马华作家仅仅是在做“拓荒”的工作,没有建树,其“现有的‘马华文学独特性’,究其实只是一个空集”。他指出,现有的文学史也是一部经典缺席的文学史,是“马华文学拓荒史”,而马华作家却在“自我经典化”,并沾沾自喜。面对着“草草种满了杂树的园子”,他说:“我们必须以前行代中一些阻碍进步的绊脚石为理论上清除的对象”。他以希腊神话盗火神祇自喻,引火烧芭,以便进行另一场“拓荒播种”工作。整修被视为荒废的马华文坛的作为,如野火熊熊烧到马华文坛现实主义的殿堂,让当年文学主流现实主义的作家们大怒,而群起反击。反应最激烈的,大概是陈雪风(夏梅)和好些化了一次性笔名的不详人士。夏梅指黄锦树蔑视马华文学,也是“对文学的外行”,还责问他“读过几本马华文学作品”,指他的言论“太狂妄”,给他的寄语是:“不了解与认识马华文学,就不配谈马华文学”。(〈禤素莱.黄锦树和马华文学〉,15/7/1992)。
“经典缺席”的风波尚未平息,1995年,陈大为在台湾编辑出版了一本《马华当代诗选(1990-1994)》,入选者18位,其中五字辈诗人仅两位,其余皆是6、7字辈的年轻诗人。这本号称“当代”的选集引起国内文学界对其代表性的争论,而后陈大为在《蕉风》471期发表一篇专门为国内读者而写的“内序”,以为自己的选稿标准作出解释。结果,他对1970年代以前的诗歌“大多是粗糙的呐喊”的看法,以及对一本在中国出版的马华文学选集《阳光。空气。雨水》所收录的174首诗中,“烂诗”与“非诗”占了90%”的强烈评语,却引发了国内文坛更激烈的反应,“马华文学视角和台湾口味”之争由此开端。许多现实主义作者指旅台学者喝台湾水吃台湾米,用“台湾口味”来评量马华文学,有失公平,而提出必须用“马华文学视角”来审视。黄锦树在这事件上亦参与一脚,他反问何为“马华文学视角”?是比较低的要求吗?还是仅接受来自中国学者讨好式的赞美,而排除一切来自旅台学者的负面批评呢?他坚持认为,“马华观点”如果要在理论上成立,其先决条件是“具马华独特性的文学作品要先产生出来,而且,要有相当的数量”。(〈马华文学的悲哀〉,18/12/1996)
1997年11月28日,黄锦树在吉隆坡 “马华文学国际研讨会” 上发表了题为〈马华现实主义的实践困境——从方北方的文论与马来亚三部曲论马华文学的独特性〉的文章,大力针砭方北方的“马来亚三部曲”(《树大根深》、《头家门下》、《花飘果堕》),同时对马华现实主义大力抨击,认为马华现实主义在实践上 “彻底的破产” 。黄锦树的挑战式言论,即引发现实主义者以不同笔名在各报言论版以杂文方式围攻。这些文章多不就论文的观点提出讨论,而采取人身攻击,指作者向讨论对象借资料后不懂 “敬老尊贤” ,不道德的将对方贬得一无是处、遣词用字偏激火爆态度傲慢、抢夺话语权并企图击垮敌对派系等等。黄锦树在同年12月15日写了一封信给方北方,说明这一次文学史事件,可以被问题化为“克服方北方”,是两代人之间的正式决裂,“不是因为私人恩怨,而是文学观点,及对文学生产所有的立场上的无法妥协。”他否定的是方北方作品中的文学性,“却高度肯定了它存在的意义”。对他来说,“克服方北方”是非常痛苦的。为什么要投入那么大的心力去从事痛苦的工作呢?他说:正由于“研究马华文学是我辈痛苦的道义”。“方北方事件”是一次写实主义与现代主义两个派系在美学上的斗争。
1997年的“马华文学国际研讨会” 上,黄锦树放了两把火,除了“马华现实主义的实践困境”,还有就是“断奶”问题。黄锦树提到马华作家作品要有自己的特色,不能长期“喝中国奶水”,成长需要“断奶”,会上即席引起中国学者江枫反驳。林建国说,此项争执,“表面上事关写作养分汲取上的国别认同,内里却藏有学术阴谋。”指大中国主义者在搞统战,“利用文学不许‘断奶’的课题要大家整队,意识形态上向中华帝国靠拢”。(〈马华文学断奶的理由〉,1/3/1998)陈雪风却指“断奶”的主张,是为了将来的“ ‘台独’的诉求”铺路,“是有其政治目的的”。(〈访谈的补充与解释〉,15/3/1998)“断奶”引发的问题,不只是文化承传的问题,而是中国与台湾的“影响力”在马华文坛较劲。
黄锦树在点评林幸谦的诗作提到“中国性”的问题,探讨中国对马华作家的影响。他说:“身为华人,无可否认的我们都必须不断的反省华裔集体的文化属性及存在情境;华文书写者甚至每一度进行书写都是一次有意识或无意识的征战——与‘中国’的战争。” (〈中国性,或存在的历史具体性?〉,26/9/1995)他劝诫马华作家,必须走出中国影响,树立自己的独特性,别“仅仅在别人的同情里赢得自尊”。(〈马华文学的悲哀〉,18/12/1996)
“马华文学国际研讨会”过后,黄锦树1998年写了〈烧芭余话〉,记录当年“马华文学国际研讨会”现场发生的事故,文章充满火气。之后将〈草草〉和〈马华文学的悲哀〉 ,还有〈告别教条主义〉、〈也算流亡?〉及〈流亡、边缘与本土性〉等六篇文章一并归为 “烧芭余话”。据黄锦树2019年出版的《时差的赠礼》一书提到,这系列文章多年来都没有收进他自己的论文集。他说,“大概我自己也很想把他们忘了”。
黄锦树是个争议对象,是马华文坛烧芭的“纵火者”,不过他也是“播种者”。他“企图从域外盗来他乡之火,以照明故乡的黑暗”。希望马华文学在世界文学的大潮中,凭真本事而让世界看到马华文学。烧芭事隔二十年,马华文学已经脱离 “草草种满了杂树的园子”的“拓荒时期”,出现了新的景观。
延申阅读:
张永修、张光达、林春美主编《辣味马华文学》(吉隆坡:雪兰莪中华大会堂、马来西亚留台校友会联合总会,2002)。
黄锦树著《马华文学与中国性》(增订版)(台北:麦田,2012)。
黄锦树著《时差的赠礼》(台北:麦田,2019)。
收录于张锦忠、黄锦树、高嘉谦主编《马华文学与文化读本》(台北:时报,2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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