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7月15日星期二

短诗宜乎纯粹

温任平专栏 【澡雪精神谈诗】

我在网络上教诗,曾不止一次提及“纯粹诗”(pure poetry)与“非纯粹诗”(impure poetry)的问题。当然“非纯粹诗”并不等于“非诗”(non-poetry),马华诗坛在三十多年前发生过一次“是诗非诗”的论争,还出版成集呢,好笑的是,两伙人都不懂诗为何物。

德国诗人里尔克(R.M.Rilke)诗中的“神秘经验”,据诗人自述,是他曾亲聆天启似的声音。叶维廉提“纯粹经验”、提“言无言”的道家“空白美学”,为纯粹诗的理论奠基,此所以叶维廉屡屡告诫诗人:古典律绝没有我你他的人称,分析性的、逻辑性、因果性的片语少之又少。今日的汉语诗动辄“因为……所以”、“虽然……但是”、“原来……不过/而是/而且”……数不胜数,诗变得“散文化”(prosaic),羼入了那么多杂质的诗如何奢言“纯粹”呢?

耶鲁大学诗学教授罗柏‧华伦(Robert B.Warren)尝谓:“短诗必须是纯粹诗,长诗则不必。大部分长诗不必太纯,诗篇———只要它是好诗———里面都有短诗———‘纯粹’的短诗”,长诗或者30行到50行的中型诗作,一些枝蔓无可避免,甚至需要这些绿叶以衬托红花。罗柏‧华伦告诉我们经常忽略的道理,长诗内里有纯粹的部分,在诗的创作过程,我们保留这些片断的纯粹性。叶维廉的长诗<愁渡五曲>,突然岔出两句“纯粹诗行”:

千树万树的霜花多好看
千树万树的霜花有谁看

行末3个字的不同,以大自然的沧桑影射人事的沧桑,意在言外;不着一字,尽得风流,力量来自“纯粹”(purity)。

5月24日李宗舜依照他的“五日一诗”的写作计划,写了六行的<流亡>:

时光盗走青涩年华
在镜影前晃动, 消失
一首养颜的歌重播, 背景音乐声光
来到窗前暂驻
追讨再生的灵丹, 原来
是一片落叶, 啊落在窗前

这是一篇相当出色的小品,因为是短诗(十行以内),它必须纯粹、凝练,始能如赫胥黎(Aldous Huxley)所言以“一小块的真实反映全部之真实”。可能破坏诗的纯粹性的字眼,像交代因果的联系词,如最末两行的“原来/是”3个字宜乎删去。减少诗的散文陈述,就可以逐渐走向“纯然的倾出”。诗如天籁,诗如神谕;诗是晴天霹雳,诗亦可是灵光乍现,诗人一旦插播交代前因后果的片语,效果便被破坏了。李宗舜的<流亡>,如果以“一片落叶,啊落在窗前”,带有咏叹意味的动态意象作结,则味道全出。

2014/06/22

(南洋文艺,15/7/2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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