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9月9日星期二

雄雉与狗

黄锦树专栏【小杂感】

又是回乡。(故乡与他乡其实早已颠倒置换了。)回来后两度梦到父亲,但其中一个梦竟然忘掉了。还记得的一个(总不会浪费,一定会好好的运用)是这样的,我和某个家人在某个大街上(老旧的殖民时代的三层排楼)偶遇父亲,他胖了点,脸有点浮肿,肤色较往昔苍白,松松垮垮的感觉。似乎也戒了烟(因为没闻到他身上招牌的印度红烟丝味),彼此淡淡的打了个招呼。突然听到心的沼泽底部枯枝败叶处冒出一个清晰而坚定的声音:原来父亲并没有死,只是被遗弃了。另一个更细微的声音,从枯叶淤泥下,大大小小的水泡般浮起:被遗弃后似乎过得还不错,气色比以前好。但那种失血的苍白,好像是因为长期住在水底没有晒太阳的缘故。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梦,稍稍自由联想一下就不难理解。回乡不免要到父亲的坟头去瞧瞧,好像就为了再度验证他是否真的死去。再则是因为两次见面间的时间距离总是很长,实质性的时差,令人清楚看到事情巨大的变化。譬如上回听说刚怀孕的侄女而今小孩已在学步,上回刚播种的玉米田不止早已采收且改种了花生,凡此种种。但此回印象较深的插曲之一,则是一只狗因为年老而被遗弃了。“老了,目睭青暝,没用了。叫阿明(哥哥的名字)抓去巴刹附近放掉了。”务实的母亲自在的说。伊说有时会看见它在菜市场附近的垃圾桶找吃,一身皮肤病,大概很快会被政府的杀狗队当街射杀。

那只瘦削的黄狗,曾经非常傲慢。上回看到它,为了它屡骂不听的吠叫(对它而言我也是陌生人),长长的狗嘴被穿载上一个两头剪开的空罐头,像戴了防毒面具。戴着那东西,狗眼看人时眼神古怪,眼珠子往鼻端挪,两耳往后贴,好像对主人把它被搞成这副怪模样颇不以为然。拿东西给它吃,如果不合胃口(譬如不是肉或骨头),它会侧过身,抬起左后脚,黄澄澄的尿它一泡臭骚。有时意犹未尽似的,闻一闻,再侧身,抬起右脚再尿它一泡。

养它的目的是让它看家,有陌生人靠近要吠叫阻吓。瞎了眼当然没用了,因类似的理由被遗弃的狗当然不止它一只。甚至已历经无数世代。

从旧随身碟里找到这份档名为〈雉〉的没写完的残稿,只写到题目中的“父亲·狗”,还没写到第三个物件,猜想应该写于2009年左右吧。那原想留下来写小说的梦已不记得了,写在〈如果父亲写作〉的梦已是纯粹的文学想像了。但那只非常有个性的狗我还记得,看来非常有自尊心,可以料想当它发现自己被主人遗弃时的伤心落寞沮丧。母亲那时说着“瞎了眼就没用了”时的坦然自在的神情仍历历如昨,但她近年也衰颓至极端依赖儿女,无法清晰的思考了。
强悍而性急的母亲,多半也不会料到自己有一天会失智、生活无法自理,孩子们只好聘雇印尼女佣全日照料她——甚至忍受她的暴怒、抓咬——那是没有一个孩子或媳妇能做到的。

父亲癌病的后期,返乡时也曾多次听到母亲哭泣抱怨父亲“只是拿我来做种的”(我翻译成白话了),文艺腔一点的表述,就是“他跟本不爱我的,和我在一起仅仅是为了传宗接代”。那时无心追究父亲骂了她什么。知道死之将至,想必相当惶恐吧?母亲还能清楚说话时,也充满了对死的畏惧啊。但那时她还很健康,可能因此不易谅解吧。他们不是恋爱结婚的,但恋爱结婚的终成怨偶,或离婚的也何其多,不是吗?

她爱孩子远多于丈夫,爱儿子多于女儿,这也是我们早就了然的。那种爱,竟然长期而系统的扭曲了孩子的正常情感发展。她的口头禅:“恁爸没才调。”用我们熟悉的当代表述:你爸是个失败者。大概是抱怨父亲不能赚大钱,发家致富,买大豪宅、开进口车,让她过上舒适轻松的日子吧。

初中还是小学高年级时,曾经困惑于人生的价值,问母亲:什么是最重要的?她的答覆竟是——钱。多年以后还曾听到她喜孜孜的向我的侄甥辈述及我多年前那孩稚的提问。是的,那些年钱总是不够用,总见她忧形于色。但母亲从不认为问题在于孩子生太多——父亲如果是个成功的商人,再多也养得起吧。

父亲过世后我才了解这爱的抢夺与偏斜,但兄弟们不少早已把她的视野自然化了。她曾说,孩子是她的成就。


雉的故事是更早的,那时他们还住在胶林里的旧家,父亲还在世。每回返乡母亲就会历历诉说我不在家那些年,发生在亲戚身上的事。那些在时间里失落的,或者增生的。时而兼及动物。但也警告我别再多事偷放走他们好不容易捕抓到的野味,松鼠、果子狸、四脚蛇、猴子……。

犹记得她说到捕获那只美丽的山公鸡时,得意大笑时露出嘴巴内侧闪亮的金牙。

树林里本来就多山鸡群,有时还会一整群混在家鸡群里,偷吃饲料。它们自以为不会被看出来,其实山鸡家鸡毛色本来就不一样,大小也不一样,更何况山鸡白耳朵,山公鸡长尾,一眼就看出来了。但山鸡一向小心,人一靠近它就上树,天黑了也不会跟着进鸡寮,要抓并不容易。为了吃山鸡肉,她就很有耐心的让它们吃,但一阵子有的会放松警诫,走进鸡寮等死。但这群后来都飞走了,不知道发现了什么。

可是有一天,那只金色的山公鸡离开它的群,独自回来了,接连好几天都睡在附近的橡胶树上,白天飞下来跟着那群鸡找吃的。“你唔知我看到它回来有多欢喜”,母亲眼角挤出“夹得死苍蝇” (她的口头禅之一) 的皱纹、闪着金牙说,它的毛色金亮金亮,和别的山鸡不一样,特别漂亮。她观察了好几天,发现它一直跟着只年轻的母鸡,母鸡到哪就跟到哪,会帮母鸡拨开树叶让它抓虫吃,找白蚁窝给它吃。别的鸡靠近还会被它赶走。“好像谈恋爱那样。”

她心里想,等天黑它如果跟着母鸡进鸡寮再去抓它。可是接连好几天,天一黑它就上树,虽然是鸡寮边的树,但都睡在高枝。那样过了十几天,有一天晚上它竟然跟着母鸡进鸡寮,大概以为安全了吧。

母亲马上关了鸡寮,在手电筒灯光下把它“掠”起来关进铁笼子,第二天刚好没割胶,一早就把它割了脖子烫滚水拔光毛煮了一锅咖哩鸡不知道几好吃。

后来那只母鸡生蛋了,她还特地留给它孵,还真的有几只是它的种,只是没那么漂亮,比较小只,不会飞,吃起来也没它爸的肉那么甜。

(南洋文艺,9/9/2014)

诗人

许裕全【诗】

1.
他是诗人。怀抱隐秘
不可告人的身分
租赁旧店屋楼上
被切割出来的空房收纳
认得房里所有蒙尘的细节

他的头是伺服器
每天醒来,有千万个字元
叮叮咚咚
在他脑海中拆卸
拼凑,组合成诗或
打散成诗的断句
世界是无数个魔术方块
等待他把对的颜色排在一起

他搭建字的巴比塔
这让他忙碌、烦恼且亢奋
因为那些未被命名的局部或
概括的所有,都是一首未完成
诗的诞生

为此他感到自豪
荣耀和被期许的光
于是甘愿当这城市非法的
运诗人
沿街挨户派发
诗的传单,带领人们信仰诗
他把诗贴在灯柱上
愿信诗者得永生

然而这躁动的城市总是无法镇静
好比他忧郁多虑的母亲
一再劝他,孩子
三餐要定时定量,药
也是


2.
对现实过敏和诗人天生体质
多病无关。为此他愈加坚定
诗是药三分毒七分补
书写即疗愈

于是持续,书写
每天拆散、装卸、组合
凌乱肢离的自己
和周遭无关紧要的愈是
要紧。诗人很瘦
那是他理想的流线形
省略肥腻的词,挑食
字典里的低糖和有机高纤
这样才能延伸阅读的
想像空间

然而母亲
母亲总是提醒他
别再写那些符咒之类的文字,要
按时吃药
他烦厌母亲总是在盒子外思考
他懒得解释,回应
四面八方的关怀与责备,小小的盒子
比外面的世界完整
没进入盒心,你们不懂

有一天,不是因为遗传
自母亲忧郁的基因作祟抑或恶化
而是他终于离开
盒子向丑陋的世界
丢出一行肮脏的诗句
大家惊惶失措说他:
疯了

那是对像他这样
一个诗人最高的赞叹

他感到纯洁无瑕顿时
轻盈飞翔了起来

(南洋文艺,9/9/2014)

2014年9月4日星期四

睡姿

张永修【诗】

小时候总是安安分分
躺成一觉天明的烟囱
简单的摇篮曲从囱口漂下来
梦就在囱口上挂着朵朵棉花糖

而我渐渐睡成大人样
又不甘成为平凡的人
也不满大而无实
于是攀出手蹬起脚
要躜出烟囱上天摘星

怎知摔下已不知天上人间
扎手捆脚成石膏雕塑
任人抬举指点


稿于17/8/1988 养伤期间

获2000年“我要音乐台www.iwant_music.com”网路百大好歌之词曲创作组优胜奖。
此诗由赵丽美谱曲。

2014年9月2日星期二

飞的联想

张永修【诗】

身在高空两千五百公尺
无翅而飞,三十年来这梦
竟那么逍遥,莫非前生
我是善飞的鸟
散尽千羽
静读云过风流
又或者红蓝二色的风筝是我
今世,逆风逐日
飞出海天一色无线的牵扯

自由,据说就是
祖宗漂游的姓氏


稿于15/10/1991

获2000年“我要音乐台www.iwant_music.com”网路百大好歌之词曲创作组优胜奖。
此诗由赵丽美谱曲。

谈黄锦树马共小说

然而海以及波的罗列

若波罗【文学观点】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看过淹大水时红蚂蚁逃命的策略?它们以卵茧为筏,互相啮咬着、抓着彼此,以身体织成一颗网状的球,漂浮在水上,以抵达可能的陆地。那也是我的小文学策略,也是我对书的想像。
———〈跨过那道门之后……思考应该就开始了〉,黄锦树,联副,2014年6月22日

黄锦树这部小说也许他最为鲜艳、华丽的一部,仿佛一株分岔漫径,异色的历史剧幕。

书中的小说诗〈马戏团从天而降〉如序幕曲,音色哗艳却隐透孤寂。若与我们所熟知的历史叙事比较,小说《南洋人民共和国备忘录》(简称《南》)有如海莱茵的平行宇宙,但因其历史观照与叙事结构,延续着一道从边界出发再折返边界的回路,一场旅程。那互相衔合的走与叙,恰如最后一篇小说〈还有海以及波的罗列〉里的硬币:“好像随着自己的意志在滚动,沿着指的波浪。”

正如黄锦树在2014年海外华文书展中新书推介时自言,他写马共的森林时也在写老家的胶林记忆。小说中折藏的成长空间、家乡、父母亲、家人与新知故友们,也让人想到小说像是不经意地嵌入了“自我的画像”。实际上打从《乌暗暝》开始,就已有日军幽灵与暗郁的胶林叠影。而在台湾与马来半岛两座故乡之间往返来去的路程,自《刻背》里的留台侨生就已见其迹。

这本书的短篇岔径通幽相接,却不志在打造完整无暇的结构。和大部分“老派的”现代小说所讲求的塑真要求大相径庭,它有许多隙缝,或如作者所言的漏洞。小说有更多断片,跟左翼文艺理论所欲宏照的整体恰成对比。一些人物、角色贯穿,由此使故事衔接,却又并非准确接桩,角色之间偶有出入,从一篇过渡到另一篇时,好像多次经历了死亡、诞生,神秘变异。

因之所有出现人物都是符号,不断被切换、更迭、转移,一个接一个卷入,如漩涡般展开老金从〈马来亚人民共和国备忘录〉释放的叙述。

与那残酷、暴烈、粗砺的历史平行的,是伤痕累累的叙述声音,小说看似喧哗喜感,那叙述声音却很忧伤。

多篇小说的叙述结构迷离多层。小说总是被层层叠叠的追忆和叙述包裹,有如海以及波的罗列。虚构的历史,与“现实”的版本并置,前后今昔穿插,宛如在不同时间长出的花瓣。在反复叙说、怀疑、补缀再续的咀嚼中,终究把读者带到这片观浪的岸上:如何可能了解存在之谜?对写作人而言,这漫长一生的叙述,既得透过语言,也就不免得穿过文学资产间千丝万缕的关系。

正如黄锦树以前曾经如此在脸书留言中提过,“他们(过去的马华写作人)写的书是给我们读的。”否则那些在40、50年代在新马一带挟着热情出版的小册子,到底还会有谁看呢?有谁还会从架子上借回去阅读?那里几乎没有吸引读者沉醉的经典。残酷的说,他们是那消失的足迹,而这一代人,有可能也会如此。但对很多在地的写作人来说,这历史位置的留存,实难奢望,所能冀者惟有“继续写作”本身。若放长时间,被人记忆10年或记忆30年,而后才垫尘,又有何不同?但若就“此时此刻”而言,或许同代人尽力开创、树立自信的意义更大。

文学遗产的互文性

马华文学的评论马力确实不足。但除了以评论、论文的方式留存、回应,小说本身亦如回音。黄锦树这两年来的马共小说,正如昔年《刻背》对马华文学的重写,延续对小系统文学的关怀,但可能跟同代人更加亲密。除了把早前左翼文学的遗产再次“赋予生命”,如重写贺巾笔下的“沈郁兰同学”。更多的是与马华、台湾文学之间互相呼应,如陈映真、林亨泰、朱天文、言叔夏,又或如被题目〈大脚〉点明的曾翎龙(寻找大脚),其他尚有钟怡雯的散文,没点明的张贵兴、商晚筠……回音重重。吴道顺的小说〈藤箱〉恐怕是比较为人所忽略的,新村里的夜巡记忆,经过时空变迁,集体叙述删减,历史可疑如一头神秘怪兽,恰如暗夜里人们持着火把步声杂沓追逐的空洞。或许也是小说〈犹见扶余〉将之置换成宛如神话的场景之一。阿兰失踪的瞬间霍地展开,换成传奇:恰是透过重述、重组故事,人才得以幸存下来。

故事活得比人更久。使小说生存的,也就是小说本身。小说繁殖小说。

几乎没有别人会在小说里串引马华小说做为典故。

或许马华文学的作者都对这滋味熟悉不过:基于“自家这个锅”的局限,我们总得汲取其他区域的华文文学———香港、台湾、中国大陆。然而被滋养、而生爱慕,便意味着同时也会有遭到吞没的危险。有时这不是不煎熬的:怎么可能不在腔调、语汇、形式上重叠、跟随?既然学习(引发爱慕之者)的本能是模仿。

这两年来黄锦树写的马共小说,不仅如黄所言,是在补充或逾越马华左翼现实主义文学的局限,但小说的互文性应该也烙下了对“此时此刻”边缘系统的文学画像。这是一幅连“框”也包括在内的画。故而,原以为是容器的,意义也恰如“实质”。

若比较起边缘、中心的位置,那位阶序列也若层层波浪。仿佛在这虚构、追忆与叙述层层覆罩的装载里,有个提醒:要在这无数熙攘涌来的语言中,搜寻,打捞,自己那载浮载沉的语言。

黄锦树的好几篇小说以放恣的口语、大白话欢快地书写。有时候并不只是在读小说,而是在读那语言。正如他以前在散文〈那棵树〉里写过的,吸引人的总是有精神的树。文字亦然。精准流畅地写。个性十足地赋予小说流动的力气。《南》、《犹》(《犹见扶余》)二书里抒情的数篇,文字精练至美,音质特殊亦不知为何。笔者曾试着转换成闽南/福建话,起初纯粹是寻找节奏地读,竟觉其韵。经常有去掉主语,或者把副词变成宾语的诗性写法。有时一句里头,时间就切换过去了,也不费力铺陈。黄锦树本身的写作让人看到畅快地写的可能性,似乎也不会被书场里恋字的执迷所冲刷。也许因为他对这整个书写场域与其操作太过清楚自觉。

有时那凌驾书场,君临整个世代的文艺典范,像锥形磁场那样,会大量吸引写手往那方向钻,会削掉其他文字风格完全不同的写者的自信心,若无法克服,便会出现类似更换语言如撤换灵魂——虽然其实就是这样出门的——因为这分裂一开始就发生了:写作的修行就是让自己从远方回来。我们假设那些有毅力且有天赋的作者会坚持、展现出自己与众不同的个性(等到锻炼成境,竟也是另一个锥体磁场)。

以哀悼处理

表面上小说对左翼的斗争没有多少同情,不比本地大部分社运分子对左翼的支持态度。Leftist,左,在本地社运圈子的认知里,标明了一个不与官方苟同、同时亦与资本主义保持疏离与批判的姿态。但小说的虚妄之言,其实是更深入地质疑任何显得崇高神圣的主义,也缝接黄过去对左翼和民族主义的批判论述。不过,对于今日鼎盛的内向世代而言,也许《南》、《犹》二书更大的意义不在于它如何背离左翼的书写,毕竟今天出版的小说本本都在违逆卢卡奇。

黄锦树的马共小说对这笔马共留下来的债务做了近乎哀悼的处理。这历史与社会脉络的向度,可能是更更年轻的内向世代,觉得难以落笔的。要写马共的故事,实是任务艰难,要超越他们的视角之余,同时又得面对他们此刻暮年,不少仍对革命存留热切的情感。小说对马共们的同情其实换了方式去趋近那沉默的部分,借着渡入自身的经历与记忆,小说更愿意去理解、同情历史暴力底下的阴栗幽号,以及那过程中谜样的脆弱。那为这革命激情所遗弃的残余。像马如风的共和国(座落在测不准边境之间的狭长领地,剩余)。

老金写作之处,近两国交接的边界,也是故事产生的“边境”,是与现实日常所听到的(无论是官方或陈平双方)格格不入、极不和谐的声音源处。搬到小说里,这边界砌出多面菱镜:历史与奇幻,写实与想像,隐喻与描叙。生存的险境,小说的起点。如此小说亦与文学史(尸)的系统周旋——如同〈父亲死亡那年〉里伤疤痛裂的身体,亦若玛丽雪莱笔下尸块再生的隐喻。这写作身姿,也仿佛向Mike Laye镜头下的安洁拉卡特致敬。后者写小说时也扔了篓篓纸团。安洁拉卡特有一本《马戏团之夜》,情欲奇瑰盛放如万花筒璀璨。印尼亦有一本魔幻乌托邦大书《真蒂尼》,是真正色情得让人瞠目结舌的百科全书小说,魔术师在帐篷内施展生死交替的幻术,表状瑰丽眩目,所隐去的却是当时印尼民族正值颓落、如暮日将尽的悲伤。(参见安德森《比较的幽灵》)〈还有海以及波的罗列〉中四兄弟的马戏团与共和国,仿佛亦可与此书并置阅读。说到文人与马戏团,现实中也确曾有过险中求生的事件:在苗秀的追忆中,曾有来不及离开的文人躲在马戏团里工作,而得以逃过日军逮捕。

虚构时空的小说

这部置于虚构时空的小说,其实嵌入了大量的资料,包括那些各方至今已回避不提的“碎片”——如马来亚人民共和国。但贯穿整本《南》书的马戏团也十分有趣,那确实是过去(从20、30年代至60年代)马来亚半岛和新加坡最璀璨的演出场景之一。有意大利、巴西,还有苏联马戏团到来巡回,其中Moskvitch Russian Circus还到过丁加奴、新加坡和婆罗州演出,而且20多个欧洲表演者还能说流畅的马来语。50、60年代还有日本木下马戏团到来。

在乔治斯坦纳《语言与沉默》一书中,提及二战德国纳粹在集中营虐杀处置犹太人时,其语言的冰冷所带来的感受,以及笼罩当代德语作家的焦虑,语言被战火焚过了,不能再是从前的样子。幸存之后,资本主义的安定舒适或许也只是幻象。它的经济城堡叠筑在那更大底层的废墟上。调动历史的小说,实是写给这有什么正不断消失的此刻:或许没有比马戏团的喧哗,更能突显这“此刻”这世代背后的忧伤了。

在左翼文学以后,现代主义的文学运动美学更迭,这死逝的语言也持续地堆叠至文学地平线上来。小说“停下来唤醒死者”——不仅是指故事、历史里的角色,也包括读者里头的死者。有时渡越被群体视为美而恋上的线条,也像渡越海上涌来波浪层叠的线条。

语言如线,其织锦柔软只因有沉默隙缝。有时搜枯索肠犹如海底跋涉,仿佛声与字乃海面波动,底下仍然神秘蛮荒。对所谓在文化上离开“祖宗国”海洋群岛般的小系统文学而言,可能以为这更艰难——但其实当然,并不见得“祖宗国”来的就更好。因为诗的神秘创意,经常会使它(哪怕是破中文)生出降落、探测海床深处的能力。抑或,使人体验这海波表面,那层层叠叠罗列的波浪。

(南洋文艺,2/9/2014)

山竹树


有人上吊的树,千万不能脚踩树的根,更妄想要爬树采果品尝。在乡下,长辈都是这么劝告的。有一棵老山竹树,长在比较偏远的山坡地,一年里头,总有一两人,选择这棵树上吊,把头挂成离地的重物。乡下的人,见惯不怪,常在树下捡柴薪,不过,都会避开踩到地上的树根。长辈的劝告,我听在耳根,但到了7、8月,山竹树长出满枝的果,下课后口渴,有时把劝告当耳边风,连校鞋都没脱就攀树而上,采果解渴。有一次,我在离地两人高的枝桠采山竹,看到一根绳子,可能是山风吹过,晃动起来,后来发现这根绳子,有些怪异,移向我的头颅,这根绳子很快就要套住我的颈项,却喊不出声,只能用手阻挡。后来,看到树下有一个中年人,是乡下养猪场牢猪的坤叔,对着我说,跳下来。坤叔不是去年7、8月在这棵树上吊的人吗?

(南洋文艺,2/9/2014)

向达达主义借镜

温任平专栏 【澡雪精神谈诗】 
Salvador Dali画作portrait d’Eluard (1929)

我最近在网络建议写诗的天狼星诗社成员、网上的朋友,不妨回头读些“达达主义”(Dadaism)代表性诗人的作品。艾吕雅(Eluard)、布鲁东(Breton)的诗有创意、有新意,他们建议把一些词汇写成字条,丢进一个包裹里,诗人写作前,就往包裹里掏,随意掏出二、三十张,把二、三十个词放在桌上排列重组,理出词与词之间微妙、偶然的契合,用这种方法创作,想像活动当然比平日要恣意、自由许多,这么做旨在解放感性。它近乎“自动写作”

(automatic writing)。自动写作任由语言、意象流泄,与达达主义的捡拾凑成不太一样。相较之下,自动写作比前者更容易沦为胡说八道。

超过半个世纪,马华诗坛几乎完全忽略达达主义,甚至现代诗人也把它视为洪水猛兽。究其实,达达主义诗并不如大家想像那般费解或暗涩。布鲁东写废墟:“语言首先离去了/随后是窗户四周的一切//只有死亡盘踞/在寂静之上幽暗之上”。卢飞白译艾吕雅的<除了爱你我没有别的希望>,像这样的句子:

一场风暴占满了河谷
一条鱼占满了河

应该难不倒今日的读者。我个人相当欣赏艾吕雅的<溺水者>:“而人也沉入水底/为了鱼/或者为了柔软但始终紧闭的水面/那难熬的孤独”。就内容看,它的内在因素出现偏离,是溺水者的处境被哲学化吗?循着这条思路去思索,可能出现误读或逾读。重读达达主义诗,我在当天(24/6/2014)在网上酉时留言,信笔写下:

靠泊在这儿的船只
抛锚之后就瘫在这儿
聼风聼海,聼血压
听心跳:“我饿。”

我在网上问大家:这是艾吕雅还是布鲁东的的作品?没人回应,没人敢涉险回应。瘫、血压等字眼令网友怀疑这首诗可能与我的当前健康有关。这些其实并不太重要,重要的是诗的本身,它在进入第三行即出现某种程度的“偏离”(deviation),最末一行则是大幅的偏离。这偏离造成某种张力,如果你写诗黔驴技穷,或难以为继,试试向达达主义借镜吧。

(南洋文艺,2/9/20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