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3月29日星期四

【文学反稀土厂特辑】5

寻鱼
冯垂华【小说】

我愿守护你珍藏的记忆。
图文/龚万辉

两个礼拜了,阿烈叔每天都钓上这样的鱼。有些鱼有三张嘴、两条尾,有些是独眼龙化身的,偶尔那些怪鱼之间会有几只正常的,但小得像江鱼仔那样可怜。
 
阿烈叔拿着竹篓撑着钓竿走到海岸旁,他啊,退休以后无事可作,趁着晴天无雨到这里钓鱼,成了他唯一的消遣。


这条村除了几户顽固坚强的老人家和几只猫几只狗以外就没其他人了。两年前这渔村沿着海岸四、五十公里的地方,建了一座巨大的厂房,阿烈叔看过的,会喷黑烟,还听到轰隆隆很巨大的声响。他回来告诉村民说,那是科技的声音和现代化的气息——是上苍赐福予我们呐!

巨大的工厂后来举办了隆重的开幕典礼,刊在报纸的头版。和蔼亲切的首相先生微笑着拿着金剪刀剪彩,身旁站着几个不知名的达官显贵,大家笑嘻嘻的,画面静止在纳亚先生剪刀剪下彩带的那一刻。

阿烈叔直觉那是好事,发展本土经济嘛,自己当厨师久了,就觉得国家一定要仰赖这样的大型工业来发展经济才行,否则像自己这副样子,老了要受苦啰。他一直都喜欢首相先生,还未退休以前,他是有名的厨师,参加了一项国家级厨艺竞赛,在决赛时候焖了一尾亚参鱼,那时候当评审的首相先生吃了一口就赞不绝口,冠军就颁给了他。首相问阿烈叔,鱼是日本进口的吗?阿烈叔信心十足地说,那是他村里钓上来的本土鱼,新鲜的。首相笑了一笑,说以后要到你村里去参观参观。阿烈叔看见笑容在首相脸上绽开,心里就觉得这个首相先生一定是个大大的好人。

剪彩以后,不时有官员到村子里来宣导建设厂房的重要性和必要性,但总是有零星的示威事件同时发生。有一次,阿烈叔站在人群后头看那群年轻人喊着反对稀土、反对莱纳斯、反对政府、反对反对反对——不禁就觉得厌烦。他默默地想,这群人何必那样夸张。他虽然不知稀土为何物,但可以赚钱的想必就不是坏东西。年轻人呐,总是想得太多、做得太多。

他叹了口气走了。

隔天坐在咖啡店里翻报纸的时候,就听说那时候他身处的人群里就藏着几个穿便衣的秘密警探,在宣导会结束以后,抡起棒子就把那群拉布条呐喊的几个年轻人带走了。阿烈叔啜一口热奶茶,心里想:你看你看,何必呢。

然而,村子里的老居民都渐渐搬走了——那是一个产妇诞下一个有两个头的孩子以后的事。那时候,村子里到处流传着这块土地受到妖魔诅咒的传说,后来还有一户养羊的人家在某个早晨发现他家的母羊诞下一头长有七只脚的小羊,村民们又都讹传那是魔鬼投胎转世的,于是,迁移成了潮流,一半的村民在那时候搬走了。有几个好心人到阿烈叔的木屋去劝他,阿烈叔却斥他们迷信,把他们轰走以后,自己继续每天傍晚走到海那边去钓鱼。

他这天继续持着他的老钓竿坐在堤上打瞌睡,任由他的鱼饵在海水深处寻找它的猎物。远处的夕阳染红了整片海,晚风吹来,他突然想起这片海滩从前满是旅客的景象。喧哗啊,那时候,要找一片宁静的地方都找不到,只能走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才有那么一处被海浪包围的宁静所在啊。而今,宁静起来了,红色的海岸边,就只剩他一人。

今天早晨新闻报道首相先生因某处稀土厂房引起的污染而公开向人民道歉。阿烈叔躺在藤椅上悄悄觉得可惜,多么好的一个人呐,他想,首相先生好勇气,人孰无过嘛,应该原谅他的。然后他忽然想起那座稀土厂的事,那黑烟和巨响,多么让人震撼。

鱼竿抖动了,阿烈叔费力地把它提起来,钓上来一尾手臂那样大的鱼。鱼在地上跳跃,挣扎着啃噬空气里干燥的氧气,阿烈叔走过去用穿着夹脚拖的脚踩着鱼肚,想把它捉起来放进竹篓里,而在刹那间,就发现那尾鱼长着两张仿佛被撕裂的大嘴,一张一合,在呼——吸——呼——吸。

两个礼拜了,阿烈叔每天都钓上这样的鱼。有些鱼有三张嘴、两条尾,有些是独眼龙化身的,偶尔那些怪鱼之间会有几只正常的,但小得像江鱼仔那样可怜。阿烈叔有点气馁,这村变了样,什么都没了。他心里坚信的那一切被遗落在很久远的时光里——那时候他是名厨,首相笑着称赞他。

他想了很久,叹了口气,心想,这样一大片海里,一定还游着当年他钓上来的那尾鲜鱼的。于是,他褪去上衣,卷起裤脚,纵身就跃进海里,去寻找那尾失落很久的鱼。

他始终相信,那片被染红的海水里面,还藏着一个神话。

就在隔天,首相先生宣布下台;而阿烈叔仍隐身在海里,听不见这则令人难过的新闻了。
 
(南洋文艺 20/12/2011)

【文学反稀土厂特辑】4



我愿守护我看过的风景。
图文/龚万辉
 

反稀土
陈伟哲【诗】



打从自觉


这里离死亡不远了


举腿就碰触墓碑那般亲近


辐射铺展沥青洗脱的路


我想象走过去时


我的腿自然会脱节且溶解


留下不明不白的黑土






白天里酸奶发臭,鸦影


反复无常倒映在沟渠的污水


当别人学习烦恼口罩的彩色图案


还有防辐射衣着的三围时尚


我忙碌悉数时日仅存的半衰期


宿命如果是真的 我想


身体会氧化成骨灰


撒在克隆的子孙家前






我不能选择国度的天气


我不能选择边界的厚度


我不能选择国籍的真假


我不能选择爱国的纯度






但愿趁我能呼吸时


将藏裤的稀土统统捎回


它所谓的澳大利亚



关于稀土二三事
eL【诗】


稀土没有人生,不必为短短的一生(拜托,

是谁短短的一生?)患一点癌症。稀土没有

痊愈的需要,无伤口、无记忆,一直是安静稳妥

不会生出畸形的小孩、不必照顾因化疗秃头的父母。



稀土不必思考。问题由它而来,(拜托,有没有搞清楚

状况啊?)但问题不是它的。不必紧急疏散、不必

去想未来怎么办。



稀土没有感情的包袱。我们的爱恨,它既是置之度外

也是无能为力。(拜托,它连冷漠无情也不行喔)



稀土也没有意志,工厂运作不是它的

选择、决定。它不会自我表白

也不会为人民做事。我们只要排列

稀土就变成会作诗:



钪镧铈钇,

镨钕钷镝。

钐铕钆铽,钬铒铥镥镱。



啊~对不起,稀土没有对仗的艺术,押韵

也只是意外。(拜托,不是假手于人吗?)



稀土没有娱乐的需要

也过得好好。(噢拜托,没有开采

稀土本来就过得好好的。)那么辐射

哪里来?我们什么都有,死了就什么都

没有。辐射什么都没有,慢慢就什么都有了

它。



但其实稀土什么都不知道,(拜托,它怎么可能

知道?)我们且原谅它。而什么都知道的我们

能否原谅自己?
 
 
 
外劳的眼睛
木焱【诗】


在捷运广场

他翻阅家乡报刊

一页之中

学习一些词汇

什么叫做环保

什么叫做权益

什么叫做侵占



回想新闻前

与新闻后

家乡的改变

有没有道理

河川是否还清澈

海边是否还吸引着海龟

椰子树是否长在土里

不在辐射水泥地



他望着其他肤色的外劳

猜想他们居住的远方

水里是否也有鱼儿

那条河是否被工厂污染与掩埋

空气充满死亡的味道吗

他们的家园那些美丽的

词汇是否存在



他看着报刊上的彩色图片

用黑色的眼睛

一座稀土工厂吞噬着东海岸

一座人造的火山岛烧亮南方的夜空

一座贪婪的大楼征收了人民的健康



那些本来在的不在了

本来不在的现在有了

他的同胞都去了哪

几个名字几个背影几种声音

辐射在彩色内页

没有焦点



他不再翻开

下一页他的黑眼睛

注视往来不断他不认识

的异地人如此忙录

卷起报刊拿起

一杯珍珠奶茶

继续享受剩下来

的美丽时光



大概因为假日

某些愤怒某些声音

那些声音那些愤怒

跟着喧嚣

消除

不见


后记:

陈翠梅拍摄的短片《黎群的爱》,让我看到Lynas稀土(Rare earth)厂对大马人民是非常危险且对生命造成威胁的,因为工厂的周围没有像化学工业区所应具备的基础建设,如废水处理厂、废料处理厂、消防局等。另外,我怀疑当地环保局会拿出能力与责任来监控稀土厂。若工厂发生废料辐射外泄或空污、水质污染时,当局是否有勇气对该厂开出罚则如勒令停工与健康赔偿。

化工厂所产生的辐射物质、重金属与毒化物的危害不是一两天就可以看出来的。1950年在日本发生的水俣病,即为当地窒素(氮)工厂所排放到大海的大量有机水银,造成汞中毒事件与一千多人死亡。 1967年在台湾桃园设厂的RCA美国公司,不当倾倒废弃物,导致地下水被三氯乙烯污染,而又被当地居民饮用和灌溉使用,造成居民与员工中毒与死亡。该公司最后以出售和脱产手段关厂逃回美国,一毛钱都没有赔偿给台湾受害者。几十年过了,这些台湾民众还摆脱不了中毒的后遗症,更多人死于癌症。

这些公司总是赚饱荷包,拍拍屁股走人,留下成堆有毒物质贻害人间。东海岸的子民,你们能做什么?别让毒素有机会流进你们的身体,别让圣洁的土地被贪婪的心所污染。 

(2011.10.20写于高雄)



稀土侧记
邢诒旺【诗】


1. 稀释

必然有一股乡愁

迫使你往外寻觅

一片可以容纳

这愁的土



为什么呢

你用我的乡

来稀释

你的愁



为什么呢

你用我的美

来稀释

你的丑



亲爱的异乡人啊

为什么呢

一开始

你就打算用我

留给我

稀释不了的愁?


2. 稀烂

破碎的爱情,是稀烂的故事

稀烂的故事稀释

化作土中的稀土



看哪,带着盼望的旅人

又来了,打开钱包如翻开泥土

落笔如落锄,种植合约

与爱情



被挖的土发出被挖的声响:

稀烂与绝望

与盼望何关——



爱情与故事

与合约何关?

被挖的土,再次,用被挖的声响

反击:



天空非常稀烂



3. 稀罕

那人向天空呐喊:

“告诉你,我—不—相—信—!”



那些年,我们一起追过的愤怒……



我听见时间的回响:

告诉你,我—不—稀—罕—


4. 稀土

为爱情而动过的各种心机

使得我们的爱情

越来越稀少了 
 
 
(南洋文艺 20/12/2011)

【文学反稀土厂特辑】3

抽屉里的秘密
那天晴【小说】

我愿守护你曾经纵情奔跑过的海岸。图文/龚万辉


爷爷坐在塑胶长椅上已经很多年了。


从我懂事开始,除了洗澡如厕,印象中他几乎都坐在长椅上。他背后和手臂松弛的肌肉长期陷进塑胶条的间隔里,印刻出横条间隔的形状。再因为失去弹性的肌肤不易复原,身上到处都是经年累月长坐的痕迹。我和弟弟私下常称他为椅背老人。一个屁股和后背都连着椅子的人。

爷爷很老,老得大家都不清楚他的年纪了。妈说只要找出一个藏着身份证的小铁盒看看,就能知道他的年纪和年轻时的模样。小铁盒很可能藏在房内某个抽屉里。别看爷爷整天坐在长椅上,他最爱藏秘密,把房间四五个木铁橱的抽屉紧紧锁住。这些大大小小的抽屉共有26个,而且每把钥匙皆不相同。爸爸没有副匙,而爷爷身上只有一支钥匙,怎能打开数量那么庞大的抽屉呢?

爷爷房间是我童年冒险之地。我常常趁着爷爷看电视在长椅睡着,偷了放在老花眼镜旁的钥匙,悄悄入房开锁。但是那支钥匙仅能打开最右边木橱底下的第一个抽屉,里面只有《楚留香之血海飘香》、《陆小凤之凤舞九天》,两本几十年前的武侠小说,没别的钥匙。我找遍整个房间,怎样也找不到。爷爷的抽屉真是一个复杂的谜题。这进而催生了更多曲折离奇的想像。例如抽屉里可能藏着已过世奶奶或其他旧情人的照片,第二次世界大战日军遗留的金条,所罗门王的藏宝图,小叮当通往不知明空间的时光隧道。谁晓得爷爷在最后一个抽屉里藏了什么呢?

“那是我们一家人迁居此城的理由。里面藏着一些伤痛,一些不可磨灭的记忆。”

我曾经缠着爸爸,问他橱里到底有什么东西。爸爸当然知道里面藏了什么。但他说完后露出罕有的阴郁神情。我觉得藏在抽屉最深处的东西一定与婆婆有关。婆婆,或者说关于婆婆的故事一直是我们家中的畏忌,从来没人提起关于她的点点滴滴。每次有人提到她,就好像车子误闯入死巷的气氛,总是突然僵硬冰冷,一定要掉头转弯。

有次半夜上厕所,我经过漆黑的大厅时,发现爷爷不在长椅。他在房内关上房门。当我走过时,听见里面隐隐约约传来抽屉拉开关上的碰撞声。过后便是啜泣的细微声音。他哭了一阵子后,又低沉沉的说了好久的话。语气时而高昂,时而愤怒,时而悔恨。因为隔着门墙,我听不清楚内容。爷爷停止说话后,便是拉开抽屉的声音。扭转钥匙的声音。我赶紧去上厕所,假装完全没有注意到房里的动静。刚拉开裤头,我便听见爷爷开门走出大厅的脚步声。

那晚以后,我好几次梦见爷爷真的成了一个椅子连身血肉生长的椅背老人,像背负沉重包袱的怪兽,在昏暗大厅里背着椅子踱来踱去,一副懊恼痛苦的神情,反复打开关上许多抽屉,在寻找某个东西。我很想告诉他,在我梦里,怎能找到你要的东西呢?但梦常在念头一起就中断了。

某个闷热下午,我坐在饭厅写着生字。忐忑。怎么会有如此特别的词呢?上面和下面各有一个心。忽然灵机一触,心如果是钥匙,那么上面和下面的抽屉不也可能藏有钥匙吗?我趁着爷爷睡午觉,蹑手蹑脚偷走那支钥匙,然后溜进房间里,打开那个属于这把钥匙的抽屉。我把整个抽屉拉出来。果然,在被拉出的抽屉下面的另一个抽屉里,藏着另外一支钥匙。我用这支钥匙尝试打开其他的抽屉。结果打开另一个抽屉。但这次底下的抽屉并没藏着钥匙。如果不是下面,肯定就是上面。我摸摸抽屉的上层,果然,上层底部用胶纸粘着另外一支钥匙。就这样经过反复程序的解密动作,像解魔术方块一样循着某种特定的线索和步骤,慢慢把所有抽屉打开。被打开的抽屉都是空的。看情形该是复杂谜题的一部分,谜底藏在最后的抽屉里。

忙碌了约半小时后,终于要打开最后一个抽屉。这抽屉属于一个不起眼的小木橱,上面第二格。我强压心底的兴奋,战战兢兢打开它。插进钥匙,一扭,打开最后一个抽屉。里面放着好几本相簿,一些剪报,装着一本旧记事簿和身份证的小铁盒,两件黄色旧衣。有些照片中的年轻爷爷和奶奶身穿黄衣,站在人潮中挥舞着国旗。我翻开爷爷的笔记,一页页触目惊心的文字记载。

xxx

108傍晚,滂沱大雨。扫水器开至三号,车镜前仍然只见近路,没有远方。我们三辆车,往尚未竣工的莱纳斯稀土厂驶去。不敢紧贴,却又害怕相隔太远。一如稀土是文明必须的产物,但提炼过程却产生万年不散之辐射祸害。

工业区虽偏僻,但附近有住宅区。进入工业区。许多占地广阔,一望无际的工厂。它们生产着什么呢?如果说莱纳斯提炼稀土过程危险,它们所提炼的又铁定安全吗?驶过怪兽巢穴般的工厂。莱纳斯守卫森严,没有证件不能进入。我们淋着雨,在另一端遥望。如果没下雨,据说穿过小树林,越过一条小溪,就能看见莱纳斯的真面目。但雨好大。莱纳斯以后排出的废水,会不会流入小溪,流入附近的海域,生出像韩国电影《异种》那样似鱼似蜥蜴的怪物呢?

据说108当晚有场音乐会。没出席。心头沉重。

xxx

109。天还未亮。清晨五时,我和老婆起身出发。东海岸,我们的家乡关丹。此时海水依然干净。阳光不带辐射。旭日升起以后,海水仍然蔚蓝。

坐巴士往海岸出发。沿途被盘问。大家依然风雨无阻,唱着足球歌改编而成的反稀土厂运作之歌,摇着国旗,朝海岸,朝嘉年华会,绿色救救地球集会走去。一旁有国民服务计划的年轻人,在扩音器广播的巨大声量下跳舞、晨操。据说原本搭建好的舞台被拆了。大家聚集在海岸,在一幅巨大的黑布上涂印多种花色各种色彩的手掌。

很多人发言。抢夺手中的扩音器。原住民,各种族都聚在一起了。又看见了一个马来西亚。

后来人们散去。

我们不知道以后的世界会变成怎样。

我们只希望下一代跟我们一样,可以继续活下去。

xxx

旧记事簿原来是爷爷的革命日记。原来椅背老人年轻时,和奶奶也曾经有过可比拟切古瓦拉的热血情怀。我翻读了整本记事本,发觉我们一家人原来是在稀土厂运作以后,因为辐射而举家搬离关丹,到吉隆坡生活。原本已经是自遥远大陆南下生活的华人第三代,后来又因为辐射而离乡背井,做更适合生存的迁移。但我依然不晓得奶奶去世的原因。

“爷爷,奶奶是怎么死的?”我拿着记事簿,走到长椅边。

“血癌啊……”爷爷看着记事簿,好久才回过神来。

“因为莱纳斯吗?”

爷爷突然站起来,沉沉的哼了一声,尔后转身看着窗外远处沉默不语。他那长期连着椅背的背脊突然无比直挺,显示出他心底的极度愤怒,再不是那个我和弟弟眼中的椅背老人。

房间里的抽屉还打开着,里面的纸张却都被沉甸甸的往事重重压着,风吹过连半张纸也没飞起来。

直到爷爷关起窗和抽屉,努力了,又无法改变的往事才又被锁起来,不再被提起。
 
(南洋文艺 13/12/2011)
旧记事簿原来是爷爷的革命日记。原来椅背老人年轻时,和奶奶也曾经有过可比拟切古瓦拉的热血情怀。我翻读了整本记事本,发觉我们一家人原来是在稀土厂运作以后,因为辐射而举家搬离关丹,到吉隆坡生活。

【文学反稀土厂特辑】2

利那厮传道
曾翎龙【诗】
我愿守护你小小的愿望。
图文/龚万辉



L for Love

我的名即我的道

我爱大家──

没有别的了。

我知道:爱不能追根究底

所以爱我的人不知道

蠢字怎写



Y for You

不知道的人可以跟我这样唱:

你是我我是你

你是笨蛋我是金蛋

笨蛋不知道自己是笨蛋

金蛋在笨蛋的地方下蛋



N for And

我的道永存世间

一个大海的水也不能淹没

你,和你和你

知不知道?



A for All

你的名即我的道

关起门来炼丹──

请勿干扰。

在炉火漫散的轻烟里

人人皆可闻道



S for Stupid

不知道的人有福了!

请在海边列队

欢迎我。朝闻道

夕可死矣。
 
 
 
辐射蔓延时
杨嘉仁【诗】


如果剩下沉默

嘴边的字句,将在

幽深的厂房

被击碎 击碎

渗入土地、溪流

抵达宁静的海洋



如果剩下回忆

沙滩上的身影,将在

黑夜里

发射幽光

多年后,沿着传说

开展成星座



如果剩下拥抱

我们的肉身,将是

高热的焦炭

排列成扭曲

断裂的诗句

在无人的海滩
 
 
 
梦土
周若鹏【诗】

亲爱,有时不得不怀疑

这还是不是梦土上的家园

风雨总自被窝里旋起

轻轻翻身便引发地震

非得跳窗才见到阳光

坠楼之际,才能

睡个好觉



总在着地以前被雷声惊醒,依旧

在你身旁,岁月未及蚕食年轻的躯体

另一撮乌发却掉落苍白的床单

恰恰覆盖无法结疤的震央

这是不是梦土,单薄的土壤掩埋不完

仓促提炼的生活残余的废料

我们听见白血球噬食自己的身体

在邪恶的辐射尘中无助

等待替换败坏的骨髓

再不敢入睡,也许醒着

命运就无从偷袭



亲爱,我随时会倒下

梦是虚幻的 没有睡眠真实

我想睡个好觉 想家

必须选择跳窗
 
 
(南洋文艺 13/12/2011)

【文学反稀土厂特辑】1

梦中的请愿
翁菀君【小说】

我愿守护你悬挂眼角的泪珠。
图文/龚万辉
 阿哲告诉她,这次他们要以激进的方式突破重围,就像电影中切格瓦拉打游击战那样,要用勇气改变世界。突然变得勇敢热情的阿哲着实让她大惊,真实世界中总是唯唯诺诺的那个人突然变得好陌生。
 
昨晚小美一直没睡好。梦中出现类似Bersih 2.0的和平请愿,关于请愿课题,她的梦并没交待清楚,但隐约感觉与反对关丹稀土厂有关。和报章上曾经出现的一片澄黄不同,这次大家都穿上白衣和人字拖,仿佛那是对即将失去的净土无言的哀悼与控诉。


小美还在犹豫该不该参加,阿哲已经换上了一件纯净的白T恤。无论在现实或梦中,她似乎从无停止犹豫,很多时候像失灵的角子机,不断过滤答案却习惯性地失去停泊的能力,总在必须选择的时候显得焦躁不安。别人都觉得她神经质,然而对于他人的眼光,她早已练就了无可无不可的心态。世界仿佛与她无关,她生活的城市也似乎无视于她的存在。她习惯了不被看见、不被听见,过度亲密的关系反而让她容易感到空虚。所以,那不如主动漠视正在发生的一切。认真守护自己的私世界,是她被这城市教会的生存方式。

回到梦中的请愿,小美的犹豫并非没有理由。听说警察这次不再用化学水柱和催泪弹对付请愿者,而改用火烧。她于是紧张兮兮地问阿哲:我们真的要去吗?被火烧了怎么办?阿哲气定神闲的回应是:当然要去啊!这次人数没上次多,谁会看见十年后的大海变成一滩毒水?毒死晒都唔知咩野事。我一定要去。如此坚决的阿哲有别于现实中的优柔寡断。她只好一边想着该穿什么衣服才能避开火舌,一边打开衣橱选衣服。你以为去逛街啊?还选衣服?阿哲不耐烦地丢下一句,完全没察觉她心里即害怕又无奈的感觉。她开始觉得自己变得莫名其妙,或许是因为阿哲突如其来的热情而让她犯上了强迫症,就像很多时候她无法控制自己不去留意新款的名牌包包一样。她还是换上了一件纯白色的长版T恤,下半身硬硬搭一条普普风紧身裤,被撑大的切格瓦拉图像乍看之下像滑稽的卡通人物。她还围了围巾,把长发绑高,挂上两圈大耳环,心想这个年头,连抗争都应该要很时尚。也许,连示威游行都是一种时尚呢?她在心里如此安慰自己。

来到关丹海边,沙滩上零散聚集了一些穿白衣的人。炎阳下的白色,闪耀着刺眼的光,与海洋通透的蓝色搭配起来,却散发着地中海式的悠闲气息。这让她想起和阿哲热恋期间,他说过要带她来海边吹风浮潜,两人一不经意在一起十年,那蓝色的海洋之旅,却始终未成行。稀土厂建好以后,不知道还能不能来海边呢?小美关心的是这个。今天人数真的不多,认真算起来,比沙滩上的垃圾还要少。阿哲自个儿嘟嚷起来,然后以手机简讯发给他的朋友们。这时候,小美开始紧张起来,想起刚才顺利通过警察关卡时,阿哲告诉她,这次他们要以激进的方式突破重围,就像电影中切格瓦拉打游击战那样,要用勇气改变世界。突然变得勇敢热情的阿哲着实让她大惊,真实世界中总是唯唯诺诺的那个人突然变得好陌生,她因此微微感到了一丝落寞。

在不同的可能世界中,我们会不会也分裂成多个不同的自己,以一种与现实相反的方式前进着呢?当这样的想法浮现,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置身于梦中,然而她的梦却没有因为她的发现而结束。梦还在继续。她看见阿哲从沙里挖出一根棒球棍,回头望了她一下,嘴角微微上扬。阿哲的脸,带着微笑,仿佛被卷入浪中,慢慢淹没在曝散的光里。

醒来,她发现眼角流了一行泪,就转身扑向阿哲怀里。我梦见你去海边示威,反对关丹稀土厂。她轻声地说。阿哲被小美吵醒,有点不耐烦,揉了揉双眼说:你都傻慨。去示威我不如打Street Fighter。
 
(南洋文艺 13/12/2011)

【但愿人长久系列1:方北方】 1

大河的水声 
【但愿人长久系列一:方北方特辑】



历史大河中有述说不尽浮沉颠簸的故事。本世纪初大批华人南渡求生,直至后来落籍马来西亚的这一段历史,在大河中激起几朵浪花,抑或形成几处回流?方北方作为那个时代的见证人,选择用文字记录下了大河的水声。


方北方,原名方作斌,1918年生于中国广东惠来。1928年南下马来亚投靠伯父,先后在槟榔屿丽泽与钟灵二校修完中小学教育。1937年,他返回中国升学,并参加抗日宣传工作。在中国的十年经历,后来催生了他的鸿篇巨制:《风云三部曲》。这是马华文学史上第一部三部曲。


1947年,方北方重回槟榔屿,此后从事教育工作长达41年。迈入80年代,他半辈子的特殊际遇——从旅居南洋的侨民意识,到大马家国的公民情感,呼唤出了他的另一部大河小说:《马来亚三部曲》。

方北方执笔半个世纪,除了两部三部曲,尚有多部中短篇小说及评论集问世,著作甚为丰盛。他于1989年荣获第一届马华文学奖,现居槟城升旗山山脚。(编者)
 

拓荒播种与道德写作
——小论方北方
【评论篇】黄锦树

出生于1918年的方北方先生是五四运动之后成长起来的新一代中国人。历史的因缘,生命的偶遇,10岁南下槟榔屿,19岁再度回中国求学,29岁(1947)返槟城,此后定居于斯,写作不辍。因而,作为写作者,他和同时代人共同见证了马来半岛英殖民地中国移民从中国人转变为当地“国民”的复杂历史过程。

在几乎不存在着“士”阶层的马华移民社会,在文盲遍布的初级现代化的工、商、农社会,历史的钜变和个人生命的忧惧悲欢都无能转化为文字,以传诸后世,延续新兴族群的总体记忆。在这种情况下,写作,以中文写作,似乎是一种神圣的职务。那个时代有限的受中文教育者似乎责无旁贷的承担起时代所赋予的社会职责,为同时代人而写。从历史的后见之明可以看出,马华文学在草创之初颇得力于那群受过中文教育、自中国南下的“新客”。在那群人中,方北方先生算是颇为年轻的一个世代。避烽火而南下的先辈们,在时代的转换中有的自愿,有的被迫离去,有的在战火中葬身斯土。幸存于日本蝗军三年八个月的清洗,再经紧急状态的洗刷,马来亚在新客们的错愕中迈向独立,第一代具中国经验的马华新文学作者所余无几。自觉的、自谦为马华文学的“拓荒播种者”,在持续不断的写作中,倒是显现出移民第一代苦力似的草根性和惊人毅力,从而在作品的数量上创下了他个人的奇迹。以多部长、中、短篇而被誉为“马华最多产的小说家”。

幸存于华文文学世界边缘的马华文学,长期在敌意的环境中崎岖的发展着,它的存在本身,业已成为大马华人拒绝向异文化同化的精神表征。因而在大马,华文作家对写作的坚持,数十年如一日的耕耘投注往往比他们的作品更受世人的瞩目。在长年的笔耕中,逐渐完善了写作者“夹缝中的小草”(借温任平的修辞)艰苦的自我形象。1976年以后方北方先生之致力于“马来亚三部曲”(《头家门下》、《树木根深》、《花飘果堕》)的写作,展示了作为拓荒播种者不止于拓荒播种的雄心:企图向读者揭示他的同时代人如何从猪仔、文盲、逃离故土的中国人“去移民”当地化的历史过程。三部曲,大河小说,一直是文学传统建构过程中重要的基石之一,得失先且勿论,它的存在本身象征了马华文学寻求自立的意志,这是谁也不能否认的。

生于启蒙与救亡的时代,身为马来亚华人中位居少数的城市小知识分子,方北方先生和大部分同时代的写作者一样,在作品中植入启蒙与教化的信仰,且终生持守之,作为写作与评论的判准和依据。这种被命名为(马华)“现实主义”的文学信条强调写作者的使命感与作品的社会性,把文学写作视为一种社会——道德实践,企图透过文学作品来进行社会批判,揭露社会的黑暗面,针砭之、鞑伐之、控诉之,或者在作品的结尾描绘出一幅光明的远景、理想的未来。在这样的使命感和社会性中,美学不止不具优先性,甚至几无立足之地。他们所承担、认知的时代使命,使他们把一切写作(不论任何文类)都看作是道德写作;他们所理解的“典型性”,把一切作品中的角色都纯化为概念人物,强行赋予集体性,总是代表了某种理念。仿佛唯其如此,小说作品才比较容易达到“启蒙与教化”的目的。

因而在《方北方短篇小说集》(北方书屋,1985)的29篇作品中,我们可以读到一个深具道德感的城市小知识分子,热切或忧心忡忡为读者诉说一则又一则细节并不十分明朗的故事;它并非作为人生的切片或近景特写而出现,一个情节匆促的过度到下一个情节,再快速推致结局,所欲传达的道德教诲或社会批判直接浮现在叙事的表层。这样的写作相当大程度上化约了社会和人性的复杂度,道德判断总是来得太快——在充足的描绘角色及其所置身的生活世界之前。因而不无遗憾的,生逢其世的见证人方能准确把握的历史细节就在小知识分子道德诉求的叙事腔调中迷失了。

在方北方先生最好的作品(之一)的《娘惹与峇峇》(1964,槟城教育出版社)中,也许由于篇幅的关系,上述的缺失获得一定程度的避免。虽然我们仍可以清楚的瞧见作为小知识分子的叙事人不断的现身,为读者分析人物心理、补充当地知识,却因为借了另一个叙述者(林细峇,当事人)作为直接叙述人,而一定程度的隔离了“我”(作为写作者)的介入,使得故事本身有着一定的客观性。不像《说谎世界》和《槟城七十二小时》那样处处充塞着作者的宣谕(massage),甚至任凭作者的意志左右了整个布局。

在笔者并非全面的考察中①,仍可以感受到方北方作品中一股相当强大的道德自律:对于人类情欲及人性的黑暗面往往着墨不多(即使触及,也是聊聊数笔),语言上也刻意求简朴;似乎无视于文学作品原始要求之一的娱乐性。也许正是因为在没有为“士”的存活提供基本保障的大马华社,精英文化的滋长原就十分困难,30-40年盛极一时的左翼思潮赋予了文学过重的使命,而使得那个时代的写作者几乎无法逃卸知识分子文化受难者似的角色扮演。而他们,在选择了怎样的立足点的同时,也选择了怎样的优势和局限。

作为马华文学的同龄人,方北方先生以作家的身分见证了它坎坷的成长。也许,在大量的文学作品之外,方先生也该为后辈留下一部翔实的自传,细述那一个时代华裔知识分子心灵成长的历史、大环境的实相、个人的文学因缘等等,以为拓荒播种者的薪传之意。\=

17.8.1996

①笔者尚未全面掌握方北方先生的作品。尤其是他的两个“三部曲”,因而本文在某种程度上也只是“前置作业”,某些说法有一定的推论和演绎成分。不过,倒也自信可以一定程度的掌握作者的“文心”。至于对方北方先生的作品(含两个三部曲及其他中短篇)的全面讨论,犹待将来。
 
(南洋文艺 1996年9月27日)

【文学马六甲】 3

鬼门关外
吴鑫霖【小说】

饶美德是鬼门关老街坊和游客镜头下熟悉的身影。
老两口在微雨的下午,温柔著一絮一絮的家常。
摄影/文字:赖碧清

天亮了。他从屋子里走出来,穿着一条蓝色底裤,无袖背心。他的步伐有些蹒跚,大半年前他在金声桥那里出了车祸,半身不遂,瘫痪在床上整整四个月。医生都说,他是无药可救的了,那时所有人都认定他就此死了,谁料到最后又给他活了过来。那次事件之后,他对自己的生命有着犹若神明般的崇敬,虽然他并非想活得比别人长命,但现在活过来了,好似觉得人生有了全新意义。


可是这种感觉在他的身上并没有维持很久,九月的时候,宗教局来了封信,他收到那封信的时候,匆忙跑到街口金铺老板那里问信里说些什么?金铺少东告诉他,宗教局教他别在屋子里吃猪肉,不允许他在屋子里拜神,更不允许他在屋内作出任何猥亵真神的举止。他愣了愣,看着金铺少东问:“那么信里面有没有写我以后可以在屋子里吃什么?做什么?”

金铺少东也愣了一下,无以回应。

那天午后,他打开雪柜,翻找着大前天从打铁街那里买来的猪肉。猪肉已经冰冻得四周都被裹上了一层白霜,暗红色的冰冷,兀自散发着薄薄的白雾,他凝视着猪肉,似乎想说些什么,最后却只是哀叹了一声,把雪柜里的猪肉、猪肉丸,他最爱吃的猪内脏,统统都取了出来,用报纸像包裹卫生棉似的,层层包裹起来,装进黑色大垃圾袋里。

收拾了猪肉,他再打开雪柜的时候,看着里面,好像这雪柜缺了魂似的。空气中,一股从对面人家传来的拜神线香的气味飘来,在他的房子里一圈圈的围绕。他嗅着这股味道,满怀的辛酸与苦水都不晓得要向谁吐去。他拿着一袋猪肉,蹒跚的步出后门,径直走到河边,一股脑儿将猪肉扔到河里。眼前这条河,他都快不认得了。从前它肮脏的时候,浓郁的烂泥味道总会在午后三四点的时候飘上岸,那时还看得到舢舨、在河上捕捉小鱼小虾的人,还有一些走动的苦力,现在装修了,曾经在他的记忆中出现的事物,瞬间都变得不太真实了。他看着这番景观,心想当初怎么不死掉就算了?

四脚蛇来了,撕开黑色的垃圾袋,猪肉被四脚蛇叼着带走,他觉得愤恨,怎么一封信就要他白白浪费掉一袋猪肉呢?回到屋子里,他看着神台上的神明,想将它们都送到土地公那里放,可是想到那里好像不收,遂将这个念头打消。他小心翼翼地将神台上的神像、拜神的用具,统统都收了下来。他从抽屉里拿出新年时用剩的红纸,将红纸摊开,然后把观音菩萨、关帝圣君、大伯公逐一包裹起来。原本慈眉善目的观音,红脸威严的关帝,笑呵呵的大伯公,一下子都成了一个个裹着红衣的不知名的废物。神明连自身都难保了,怎么去保佑像他这样的平凡人呢?他以前是没有这样的感慨的,现在有了,一时间也不懂得要怎样排遣。

屋子里本来有的东西,现在没有了。他将香炉里的灰烬装进袋子,他不知道要怎样处理这张偌大的神台,把它当作一般桌子橱柜用吗?这样做应该会得罪神灵吧?他如是想,可是他很快又否决了。他喃喃自语的说道:“连神像我都敢请下来了,还有什么我是不敢做的?明天就叫收烂铜烂铁的黄四明把神台收走。”他点点头,认为自己的主意不错,可是也觉得可惜。毕竟这神台是他出院后,为了答谢神恩而买的。

傍晚时分,他踱步到鬼门关桥上,二十几年前,搬来鬼门关的时候,他听一些上了年纪的人说,这里从前是烟花柳巷,曾经有多少富家公子哥儿、大商贾会到这里来寻花问柳。如今,人事两非,他站在这桥上,有种时光错落的感觉,仿佛他置身的现今是从前的幻影,从前才是现在的实相。河水波光粼粼,一艘载满游客的游艇破浪而来,引擎声破开了紧密缝合的河面,浪花拍案,他瞧着船上的游客,船上的游客看着他,霎时间他百感交集,不知还应不应该住在世界遗产区里头。他的脑海里,瞬时闪过一句话:“除了鬼,这里不适合人类居住。”
 
(南洋文艺 27/12/20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