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7月22日星期二

生日快乐

刘育龙【极限篇】

“我要把自己完整的人格,包括所有的记忆、观念、情感,上载到云端,再设计一个程序整合为一体,”虚弱的彦在SKYPE里神秘地一笑,“当全世界的电脑同时唱起生日快乐歌时,便是‘我’在网络诞生了。”

7天后,我在Facebook上读到全世界的电脑都同时唱起生日快乐歌的新闻,知道在彦死亡的那一刻,他获得了“永生”,在虚幻得非常真实的网络世界里。

(南洋文艺,22/7/2014)

我读《我们留台那些年》

宛如青春的“那些年”

高嘉谦【文学观点】

《我们留台那些年》
主编:黄锦树、张锦忠、李宗舜
文类:散文集
出版社:有人


是枝裕和的一部电影《横山家之味》,其实有一个意味深长的日本片名《步いても 步いても》。港台的译名偏离主题,中国的翻译是《步履不停》,稍贴近原意,但显得文诌诌,倒是英文片名以简单的《Still Walking》,最契合原始的日本片名。一次平凡的家庭聚会,潜藏着矛盾与伤痕。父子的心结、生活的困窘,误解与温情穿梭在日式平房,撑开了一个生命的日常。但生命总会寻找各种可能的沟通,横山家的老父亲每日固定的散步,祖孙三代最后从山居房子散步到海边,生活行进的速度宛如散步,在走看人生风景的过程,体悟着生命不同阶段的残酷与温暖。

是枝裕和借由电影检视家庭的矛盾与和解,有着向小津的电影哲学致敬的意味。这种对日常的观照,提醒了我们在琐细的平凡生活里,以缓慢的速度停顿、回头与自处的哲学。这也是我在读完黄锦树、张锦忠、李宗舜合编的《我们留台那些年》,最初浮现的联想。我们以怎样的态度在回顾生命里的“那些年”?39位不同年纪,不同阶段留台的作者的“那些年”,到底意味着什么?什么样的生命契机与状态,让他们捕捉的“那些年”变得可能?而“那些年”作为集体记忆的书写,在当下如常行进的日子里,对于曾经或持续留台,又或不曾留台的读者,分别有着什么意义?

跟大部分回忆大学生涯的写作类似,留台背后总难掩青春轨迹。但留台作为大马华裔学子长年的升学管道,却又肩负着华教使命的延续,以及关系着个人文学启蒙、教养与实践的可能。“留台的日子”比起留学任何地方,都多了时代与历史重层的厚度。因此,“那些年”的记忆书写,在青春生命的欢乐与哀愁之外,还多了认知与辨识自我身分的历程。无论是对文学最初的执着,或对民国-台湾民族主义的接触与想像,“那些年”都带有几分浪漫与激情。更不要说随着台湾政治环境的改变,家国、族群、政治、公民意识的萌芽与反思,替个人的留台岁月烙下的印记。

依据锦树的原意,最初的编书动机是要勾勒和追述马华“留台”的文学记忆,以填补“制作马华文学”年代失落的纪录——留台文青世代的感觉结构。因此,“那些年”既可以落实对应个人准确来台的“年份”,私我生命的记忆;也可以化为几个大写的关键年代——冷战氛围的反共戒严、党外运动与政治解严、本土意识与政治变天。但书里记载的“那些年”,显然都是琐细、平凡与日常。初次出国的异地体验与乡愁,买过与读过的书,某堂课的文学启蒙,某位教授的乡音与师生情谊,某次打工的辛酸血泪,某场失败的恋爱;或同乡有志一同组社、办文学奖,办《大马青年》,偶然的相谈甚欢,渐成陌路,或彼此错过。回忆尽管枝节,文学总在这里自成脉络,以不同的线索编织忧郁和诗意。因而每篇散文里的“那些年”,都是休眠中被重新唤醒的视窗,打开一个又一个大马文青带有景深的青春画面,那是走访他们的生命风景,重读青春书,以日常的点滴接近一个集体记忆的全貌。

这本书从距离留台已一甲子的白垚(1934-)起始,收束在仍“留台”念书的谢明成(1983-),这已是留台生爷孙辈的跨度,更是60余年台湾侨教与外籍生政策的缩影。超过半个世纪的传统,放眼留台的各个学科,自然各成谱系。但如果这个传统可以带出一个文学世界,不必然只是已在学界形成讨论的“在台马华文学”,而是“那些年”描述了一个文学跨境的日常,那些大马青年的文学热情从萌芽、扎根、走向岐路、各地播种开花或凋零的过程。那是锦忠所言——“离散华语语系文学的孤军”,也是马华文学生产的常态与原型。

《我们留台那些年》因此更像一本制作的青春手册,留台成了马华文学的某个“青春期”。这里面的文章,大部分是作者历经岁月淘洗,静观凝视,退到一个难以近身的角度,淡定的掌握全景的写作。在琐细的日常里,“那些年”看似没说什么,却又道出了无数的留台线索。这无关文学典律,却可能在未来他日成为掌故、逸趣或回忆录,铺展马华文学自身的血肉与骨架。曾经留台的读者,自然可以找到自己对应与切入的时间脉络,另外写下自己的“那些年”,或尝试替书中作者的经历补注。不曾留台的,也约略可以窥探留台“生命史”的局部,从中找到文学情感的普遍性。没有在这本书出现的“遗珠”,可以留待有心人编2.0版,或另编一本“补遗”,或将他们视为隐身在“那些年”停格的空镜头外。岁月悠悠,大家毕竟都有自己的“那些年”。

(南洋文艺,22/7/2014)

手

勿勿【极限篇】 

刚磨好墨,才一提起毛笔,那小孩的脸就出现在窗口。也不清楚是附近哪一家的孩子,7、8岁年纪,浓黑的眉毛下睁着一双大眼睛,有些迷茫,脸颊上沾着些污迹。因为个子小及不到窗口,便使劲以双手勾住铁花。我发现到他右手有个大伤疤。

“想学写毛笔字?”

他点点头。我把他引进屋里。

“让我看看你的手。”我有些关心也有些担心他的手。他羞涩地把左手伸出来把右手藏在背后。我硬把他右手拉出来,一番审视,手背上一块像地图般的红疤,推想是火烧伤的,同时也发觉到,他右手的张合不是很灵活。

我以前双手时常麻痹,练习写毛笔字后不再复发,所以突发奇想,或许可以通过握笔写字方法,让这孩子的手恢复正常!我尝试把毛笔放在他手里,教他握笔。

一开始,费了很大功夫才让他把笔拿稳,接着要他在白纸上写了个歪歪斜斜的大。

接下来的日子,他每天都过来练字,右手也开始有些好转。突然有一天他不再来了,接下来的日子再也没看到他,我猜想可能是搬了家。

那天搭巴士回家,在拥挤的车上看到他跟在一个中年男人的身后,夹在人群中。

我想了一下,是否该打个招呼。

一抬头发现他的手快速地从一个搭客的裤袋里,悄然地把钱包拿走。

我怔住了,那只动作敏捷的手,不就是我教它握笔的手吗?

(南洋文艺,22/7/2014)

惊觉爱

棋子【小说】 

今晚加班,不用等我。

挂上手机,四下张望,戏院只有三几人。屏幕的光不温煦,戏里戏外寒风呼啸,如果有你在身旁,我的手也许会暖活。抖擞一阵,我知道我又打妄语。

这是一出冷电影。

3位贪玩的好友,意外被困在雪山的缆车上,俯视四周,一片雪皑皑,没有人的踪迹。他们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天色渐暗,他们寒冷饥饿,然而灾难不仅限于此,在他们脚底下,一群饥肠辘辘的野狼仰望伺候着。

我想我回不去了,如果你还在家等我,我宁愿在这里被冻死或咬死。

那天我提议去验血,跟你交往这3个月,有朋友见你照样逛花园。你坚决否认。我说不管真假,从现在开始,如果我们要长久走下去,就必须为长远做计划。你反问我,如果我们谁中了,结局会是怎样?

结局会如何,谁都说不清。

剧终了,我擦眼泪,所有有故事的人,都应该像电影一样,结束了就结束了。可惜生活不是电影,深夜11点,逃也逃不了。

蹒跚行上梯级,我忽然很懊悔,想起地藏经,我于阎浮提,一梯一业报。若遇杀生者,说宿殃短命报。若遇窃盗者,说贫穷楚苦报。若遇邪淫者,说雀鸽鸳鸯报。

畜牲,我们都是畜牲。

验血报告出炉,在医生面前听见深沉的鼻息。


医生说,感染HIV病毒并不是世界末日,建议你去中央医院登记,那里有不错的医生,会给你专门辅导。

訇然而至,你面无血色,阴森沉默,双手紧握椅把稳住身子。

至于我,医生问我最近有没有跟你发生过关系?我哑口点头。虽然这份报告我没事,但不代表没有受到感染,抗体的形成期通常是3个月,请我务必3个月后再来验血。

门哑哑打开,窥探你是否离去。你从沙发回望大门,电视里的人们在你背后窃窃私语。终于回来了,你迎面走来,报以微笑投怀送抱。

在诊所,我也是这样抱着你,以为是种大而无尽的安慰。当时,天晓得我说了天大的谎:“不管你得什么病,我都会永远爱你。”

好傻,履行谎言的人更傻。我们继续缠绵流泪痛哭忏悔。你说你不是故意的,不知道自己中了,要我原谅。别这样,我原谅你。你说每天都为我祈祷,但愿我安然无恙。谢谢你,我万分感激。
可是每一句话都痛彻心扉。我恨你,我用过你的牙刷,吞过你的唾液,上过你的床。月朦胧,鸟朦胧,完全没有预警。原谅你,感谢你,我好假。

我又若无其事勉力的笑。今晚有什么电视节目这么精彩,你看到这么夜了还不想睡?你说等我回来,才会安心。亲吻我的脸颊,你告诉我待会要回父母家过夜,我一个人要好好睡。我的心放下了一块大石。你说要走了,叫我不用送,头也不回便冲下楼。

关好门,关了电视机,室内顿然静得苍茫。

想大字躺在旷野似的地毯,回头发现沙发有一串钥匙。我拿起你留下的钥匙,安安静静躺在沙发上,正如你不动声色淡淡别情。

坐了下来,把玩钥匙。没有你的日子,我应该会过得很好,至少不用抱你。你知道吗,抱着你的感觉,犹如静电反应,鸡皮疙瘩皮肤痕痒。

把玩钥匙,你冲下楼颤抖的背影,有我看不到的泪。我没看到的,就等于没有发生过。

继续把玩钥匙。

叮叮当当,叮叮当当,这3个月,我要怎样熬过?我该哭吗?哭给谁看?这一切不是自己找来的吗,又何须怨天尤人?

我想起孟克的油画;血红的天空,郁蓝的流水,弯弯曲曲,沿桥梁斜下,把我引向那张开的嘴,唉唉惊叫———无声但呐喊着。

没有你的日子,我或许会过得很好。

接下来的日子,细心打扫了整间屋子,粉刷新墙,床耨枕头被单全换新的。努力拼搏工作,我想,你的影子会随着我的重新振作而消失。

可是人啊,始终会寂寞。篝火的焰心,一直燃烧着,照亮你的脸,酡红的酒脸。我扑过去,明明知道一切都是幻影摇曳,我还是飞身扑至。

欲动了心,找了一个年轻小伙子。

他年轻热情,每一寸肌肤都水嫩嫩。一瓢清水,细啜慢饮。紧要关头,我突然间起身,穿回衣服,空泛起一阵惆怅。他问我怎么啦?

我说,心里还有阴影。

我畏惧清澈无比的水,给我一杯浓稠的咖啡乌。于是一个人恬静,坐在咖啡厅外,暖暖的一杯,看车水马龙,看绛霞沉落。街灯逐一点亮,灯影魅惑,可怜我那苟延残存的欲望风暴,万头攒动也只能隐隐狂躁灭门。

灵魂游荡人间3个月,我再次验血。护士娴熟地用绑带固定我的肘部静脉,一手拿着针筒,叫我别担心。这回我盯着针头,插进皮肤,穿破静脉壁,看我的血红殷殷渗出。

这血像极了那晚的葡萄酒。你拿着那瓶酒靠拢过来,在我眼前摇摇晃晃,问我知道这葡萄酒的名字吗?我的眼珠飘来转去,这色泽红得深邃,实在难测。你神情娇滴滴,说这是为我精挑细选的公牛血,今晚你可要拼命了。

公牛注视红绸般的血,目光灼灼,雄浑内力蛰伏许久准备汹涌沸腾。

没错,今晚我非要痛饮几杯不可。

事隔几日,你父亲来电约我出来喝茶小聚。起初觉得讶异,我和你父亲照面不超过3次,第一次见面时我还毕恭毕敬的递上名片,像一个推销员。

“你们从前的关系不只是朋友吧?”

我旋转着杯子,傻笑低头不语。

“那晚我的儿子住院了。”

住院?我赫然抬起头,一脸歉容。

“那晚,他呕了很多痰,黑褐色的,然后晕倒在厕所里。我赶紧送他到附近的私人医院。”

说到这里,伯父长叹一声,喝了一口绿茶。

“医生说,病毒已经感染到肺部。他是爱滋病病人。医生拒绝医治,说医这种病很贵,而且这里医疗设备不足,去中央医院吧,那里不必担忧医药费。”

伯父喉间一阵哽咽,医院的推诿,儿子的疾病,束手无策的双重打击。

一阵酸楚,冉冉平息的浪潮再度翻涌。我问伯父,你现在还好吗?

“嗯,他每天都定时吃药,已恢复体能。不过,我感觉得出,他还放不下你。”

外头微风拂叶,叶的倒影映在伯父的额头,那深深浅浅的皱纹,款款波动。

伯父执起我的手,两眼泛光凝重的问:“你还爱他吗?”

话音一落,我望见,你在厕所倒下的那一霎———叮叮当当,叮叮当当,把玩钥匙,你冲下楼颤抖的背影,有我看不到的泪。

我没看到的,不等于没有发生过。


去商场买了一张白色的大卡片,用红色的大水笔,在上面写了几个显眼的红字。接着在左右上端打了两个圆洞,系上一条红绳。

放工时刻,我在你办公楼下徘徊。人潮络绎,有的行色匆匆,看似赶巴士。有的停下脚步,在我面前踯躅打量。我指着胸前的卡片,向他们微笑。

“I AM HIV+,PLEASE HUG ME!”

我希望能够遇见你,然后好好的抱着你。

(南洋文艺,22/7/2014)

2014年7月15日星期二

问师

游以飘【诗】

★ 星光
别说水墨如何晚宋如何清末
仰视的眼眸
何不张望如夏天的田
如景泰蓝的碗
盛满这流萤点点

迎接,垂注的悬念
天空倾斜后夜光盘旋

缠绵的40度


★ 鼎
饕餮在里头,我能不火烧火燎
能不周旋徘徊,反复掀开又盖上?
滚动的金丹一颗颗,貌似难驯的蛊
心窝难眠的惑
回旋的是洪荒的葫芦、封建的旗鼓
现代的广场
后现代的卦象
都表征在精致的浮雕
以及缠绕的槽


★ 黄皮肤
必须的,图腾也考究外相
颜色以外还讲求保湿去角质并且防垂
精华液指定天然草方

别质疑我们爱情的厚度
婉拒易容,也不要削骨
年轮里大规模的纹路
浥注这些年月扑面的风露


★ 流放
我一直都在,这里

思念成熟如果,时机悬挂若钟
这里,我经常换位度过一天的匆匆
偶尔细数分秒,像对待文字那般憧憬
每周快跑慢走,或散步到茶馆聆听
那说书人撒开折扇,道:
时光的追逐与躲藏
跟恋爱一样

不骗人,我从没离开你而只是
在你的掌纹里遛弯,日日月月
我们的王国在星宿里

(南洋文艺,15/7/14)

短诗宜乎纯粹

温任平专栏 【澡雪精神谈诗】

我在网络上教诗,曾不止一次提及“纯粹诗”(pure poetry)与“非纯粹诗”(impure poetry)的问题。当然“非纯粹诗”并不等于“非诗”(non-poetry),马华诗坛在三十多年前发生过一次“是诗非诗”的论争,还出版成集呢,好笑的是,两伙人都不懂诗为何物。

德国诗人里尔克(R.M.Rilke)诗中的“神秘经验”,据诗人自述,是他曾亲聆天启似的声音。叶维廉提“纯粹经验”、提“言无言”的道家“空白美学”,为纯粹诗的理论奠基,此所以叶维廉屡屡告诫诗人:古典律绝没有我你他的人称,分析性的、逻辑性、因果性的片语少之又少。今日的汉语诗动辄“因为……所以”、“虽然……但是”、“原来……不过/而是/而且”……数不胜数,诗变得“散文化”(prosaic),羼入了那么多杂质的诗如何奢言“纯粹”呢?

耶鲁大学诗学教授罗柏‧华伦(Robert B.Warren)尝谓:“短诗必须是纯粹诗,长诗则不必。大部分长诗不必太纯,诗篇———只要它是好诗———里面都有短诗———‘纯粹’的短诗”,长诗或者30行到50行的中型诗作,一些枝蔓无可避免,甚至需要这些绿叶以衬托红花。罗柏‧华伦告诉我们经常忽略的道理,长诗内里有纯粹的部分,在诗的创作过程,我们保留这些片断的纯粹性。叶维廉的长诗<愁渡五曲>,突然岔出两句“纯粹诗行”:

千树万树的霜花多好看
千树万树的霜花有谁看

行末3个字的不同,以大自然的沧桑影射人事的沧桑,意在言外;不着一字,尽得风流,力量来自“纯粹”(purity)。

5月24日李宗舜依照他的“五日一诗”的写作计划,写了六行的<流亡>:

时光盗走青涩年华
在镜影前晃动, 消失
一首养颜的歌重播, 背景音乐声光
来到窗前暂驻
追讨再生的灵丹, 原来
是一片落叶, 啊落在窗前

这是一篇相当出色的小品,因为是短诗(十行以内),它必须纯粹、凝练,始能如赫胥黎(Aldous Huxley)所言以“一小块的真实反映全部之真实”。可能破坏诗的纯粹性的字眼,像交代因果的联系词,如最末两行的“原来/是”3个字宜乎删去。减少诗的散文陈述,就可以逐渐走向“纯然的倾出”。诗如天籁,诗如神谕;诗是晴天霹雳,诗亦可是灵光乍现,诗人一旦插播交代前因后果的片语,效果便被破坏了。李宗舜的<流亡>,如果以“一片落叶,啊落在窗前”,带有咏叹意味的动态意象作结,则味道全出。

2014/06/22

(南洋文艺,15/7/2014)

2014年7月8日星期二

花莲巡礼

辛金顺【诗】 

卯·东华会馆

揭开窗帘,两只白鹭鸶躲进了我
深黑的瞳孔,环颈雉
穿过草坪的想像,穿过梦里的天光

云低低的压到了诗里,拨开薄雾
我与诗句伫立于
树与树之间,成为明亮的青绿
成为凌晨五点的花朵

而山在远方静静的读我
一些神秘
随著起伏的棱线奔跑,跑成
山谷里的回音
跑成了我
胸腔里一首长长的无韵之歌

室内,一迭研讨会的论文
压在枕头之下
仍残留著我昨夜的口水


辰·伫立东湖畔

雨打湿了梦,落在湖畔
静立,看一群白鹭鸶掠过水面
飞入了一行恬静的诗里

朦胧的画景中梦遇到了自己
水气浮荡,桥伸向
湖面,成为涟漪
开成了天上的云朵

梦散步,迎向清晨七点的方向
雨点敲开时间
唤醒了你,与一辆脚踏车
绕著湖畔

与梦一起离去


巳·志学村火车站

时光被风吹向1911,Chiak树
开满粉红紫珠
告诉你
历史早已遗忘的阿美族故事

旅人留下的脚印,飘落在
街口的尽头
倾听山与山对话的回响

一百年,东与北的火车在此交会
贺田驿、丰年站
幻化想像,鸽子飞来又飞走

售票的窗口,有光擦亮
时钟,谁懂得
轨道长长延伸向前的空寂?

而月台的座椅坐满阳光
明亮,写下风尘漂泊的语言,沧桑
和记忆的缄默
等待一辆又一辆火车载走

向左吉安,向右平和
九点,民国的岛屿,之东
Chiak、Chiak,仿佛遥远的耳语

将在风里消失


午·行过燕子口 

渺渺燕声,穿入凝固的波浪远去
云坐在雾里,雾在山上
山在旅客的眸中点亮了诗
高举雄浑,一笔天工的断句

而峡谷一纵啊那峭壁,竟让人
望断了头却翘向天宇
安全帽底下的影子匆匆走过
十二点的步道,两只燕子飞进
画里,立雾溪水
穿过卵石蜿蜒向空谷的寂静

初夏的鞋,探望了
锥麓吊桥,晃荡的时间
摇摆于千古山峦重重的苍茫
听壶穴,咏叹胸中磊落
万籁的歌

洞口有光招手,阴阳明暗
凿开大美的天地
山游走
把人缩小如蝼蚁,小小的
动词,终将

走成消失了的自己


未·安坐天祥

一拂袖之后雾在山上微笑,拈花
禅悟,落叶在雨中参得法喜

天峰塔中几度风雨,菩萨垂眉
看山水掀开经书
诵读人影零乱的的鞋印和话语

苔痕依旧,如昨日倒影
迭入心头,万壑风声吹亮了年华
衣上滴雨
犹带寒气氤氲,如泼墨
留白,满山鹧鸪鸣唱着花落

午后两点,日本旅客来去
中国旅客驻留
乱石崩云,卷起一地的喧哗

而山开如莲,轻轻

把世界都纳入了怀里


申·远观长春祠

这是一首史诗,不长,却壮烈的把生命
篆刻成不朽的岩石,天惊
鸟泣,猿猴攀不上绝壁的横枝
以一支乐队,穿过山
凿开坚固的黑暗,长驱直入向那冥谷

客死异乡,回到山的内部
留下名姓和被遗忘的人,落成
碎石,与地震台风交换了一枚祷词
穿过隧道,沉默的雨
念诵亡魂以及一行远去的足迹

钟声敲响了四点的空气,洞天府的
神仙,久游未归,只留
地藏王菩萨沉默看众生从眼前走过

或许远观,拥抱山河
按下快门后把祠壁下两道瀑布,藏入
数位相机里,带回去
放大,让澎湃的水声冲激着回忆
向后山    历史的尽头

漫漶成一册岁月的空茫……


酉·雨落七星潭

垂钓的海浪都掀到了天上
云破碎
星星在雨里闪烁,鱼船
航向了生活

山被雾抹去,海被涛声淹没
月牙湾被抄进一段
诗里,被歌声唱成不停的淅沥

想像夕阳,六点,黄昏
拉出一条跑道,小孩欢笑的奔向
烧红童稚的远道

砾石淘洗了年月,黑白纹路述说
岸的孤寂,鱼的梦呓
在伞下,词语隐藏了苍茫
一种辽阔,从张望的眼和眼,等待

暮色悄然的降落


戌·花莲火车站前

归来的雨歇了,从国联一路,读灯的瘦
并一路向前,向铁道便当
购买遗忘的乡愁。那么远,那么的近
仿佛一辆向北的火车
轰隆隆从漫长的记忆里辗过

八点,坐在中山公园,听风声拍打
洄澜的气温,升上
耳际,如听老人吹笛,把月吹小
把梦吹破,把五月吹成
渺渺翻飞的灯火

然后,把自己读进更生日报
四方周刊的诗里,〈星期日〉也读我
旅次的鞋,飞来的蝴蝶
与人群熙攘成漂泊的句子,排队
鱼贯进入寂寞的行列

远方有星升起吗?
挥手后,此处便成了天涯


写于金宝羡鱼居

(南洋文艺,2014年7月8日、1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