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10月17日星期三

我在前往机场的快铁上看见一个胖子

【小说】孙天洋

时间不早了,还有一个钟头飞机要起飞,我才匆匆忙忙地赶到机场快铁站,付钱买票,走过高高的天桥,在另一头的月台上等待列车进站。

从这里到机场乘快铁最快需要20分钟,我暗忖应该还来得及赶上航班。下午的太阳释放出高能量的辐射,阳光肆虐,无情扫荡着露天的轨道,空气中流荡着高温热气,即使人在有遮荫的月台上,也能隐约感觉到从亮澄澄轨道上蒸发出来的热度。

列车在尖峰时刻是每10分钟来一趟,我刚从天桥下来时刚好走了一趟,现在可能得再等10分钟了。这10分钟对我来说有点煎熬,心情就像热锅上的蚂蚁,担心是否赶上飞机之余,也受到周围热空气的影响。

10分钟后,果然一列列车进站,高速到减速,直到停靠下来,引擎声从呼号着瞬间转向哑火。按了按开门按钮,我拖着轻型旅行箱稳步走入车厢,举目望去,车厢内零零落落的乘客,还有许多空位,我选择了一个中间的靠窗位子,将行李放在头顶的架子上然后坐下,列车缓缓启动,然后加速驶向前方,一切都满顺利的,直到我遇见那个胖子。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认错人,连我自己也不了解自己认人的本领。但是确确实实的,那胖子看上去就像我国目前最炙手可热的通缉犯刘X佐。他坐在我的右前方,走道旁的座位,在他的邻座是一位戴头巾的阿拉伯人,他们好像是相识的,有时会交头接耳的互相交谈,但是我这个位置无法听到他们交谈的内容。从我这边可以看见胖子的四分之一侧脸,他架着一副金丝眼镜,肉肉的双颊,一对招风耳,看上去就和媒体上公布的刘X佐的照片有八九分相似,再加上他的阿拉伯朋友,更让我相信他就是那个通缉犯。

不会这么巧吧。我内心暗忖。难道真的是他?不管三七二十一,我拿起手机就想拨电报警。
会不会搞错人了?可能他只是刚好样子有点相似罢了,可能他刚好也有一位阿拉伯友人,也可能他们两人刚刚才认识,在礼貌的互相交换意见而已。

最最最重要的一点,刘X佐不是被报道说在国外逃亡吗,怎么会出现在国内,而且是一个公共交通工具内,面对这么多对眼睛,难道他不怕行迹败露吗?

当想到这些假设时,我又不由自主地放下手机,再度死死地盯住他的座位那个方向,企图抓住任何一个可能的机会,或许能够看到他的正面庐山真面目,或许就能打消我的疑虑。

我可以装作没看见,继续浏览车窗外的风景,等待列车抵达目的地。我也可以装作不放在心上,继续顾虑我的航班时间,一心一意地只想要在飞机起飞前3刻钟抵达机场。我当然可以装作不关心,让这个疑似通缉犯的神秘胖子,继续在通往机场的快铁上和友人谈天说笑,轻轻松松地到了目的地后下车,然后消失在我面前,当然也融入人群中,不遗漏任何蛛丝马迹。

可是为什么我就是觉得神经紧张、呼吸加快、手心出汗呢?我不停陷入拨电报警和确认事实的怪圈中,就是放不下眼前这个人,他的存在是我的不能抹去的一个疙瘩,我想我已经沦陷了。

再过两站就到机场了。我想把握好时间,前去一探究竟,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和奇怪责任感。列车进站,缓缓停下,车门打开,乘客交错进出;我趁机踱步到门前,假装找不到座位,拉着吊环站在车门前,转身面向那胖子。胖子这个时候也刚好抬头向前,我们的视线有那么一瞬间交接相碰,然后又错开溜走。从这一刻起,我可以很肯定的告诉自己:这个人超像刘X佐,但是不是他本人,我还是无法肯定。难道,我要趋前亲自问他:你就是那个逃犯刘X佐吗?

很快的列车又进入一个车站,我趁着人流蹭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来尝试冷静地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我总不能凭着一己之见就报警捉人,再说警察会相信我吗?我只会被当作恶作剧或者精神有问题。我想了想,望望四周,后座有一个马来青年,看上去是受高等教育的中产阶级,他会不会知道刘X佐呢?理应知道,因为马来主流媒体也有大肆报道有关他的新闻,他的人头像经常登上报端,那个双手手指交错食指指尖互顶,俯身向前抬头看镜头的照片,十分火红,看的人一眼就记住他的模样,十分招眼。既然这样,我决定冒险问问这个马来青年,看他是否也认为那胖子就是刘X佐。
嗯,打扰一下。(我回过头)下午好。不好意思,不过我想向你请教一下,不知道你方不方便?(马来青年有点愕然)好啊,没问题,你说。(我开门见山)你觉得那位胖子,就是坐在那头的胖子(我用手指指),是不是国内头号通缉犯刘X佐?坦白说,我觉得很像,你说呢?(马来青年看了看,突然轻笑一下)是的,是有点像。从我这个角度,我不能完全确定。但是,刘X佐不是逃亡在外吗?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这有点不合逻辑。(我有点失望)嗯,哦,那么,没什么了,谢谢你。(马来青年笑笑说,没问题。)

我翻身坐下,不再去看那胖子,反而转头一直望着窗外,窗外一片青葱,次生林一片片的往后倒去,时间不知不觉过去,列车抵达机场时,我距离飞机起飞时间还有半个小时,不知道为什么,在列车上的时间好像被拉长了,列车行驶得比往常慢,来到机场比平时预定时间迟了5至10分钟。我看时间不早了,急急忙忙拖着行李就迈开大步,突然,有一个人轻呼一声:Jo, where are you?

我一怔,停下脚步,四周一望,周遭人群汹涌,那胖子不知去向。谁在呼唤,唤的是谁?一切镜花水月,似幻似真,我在前往机场的这班快铁列车上,与一个不相识的胖子巧遇。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是我心念陡生,还是杞人忧天?

飞机起飞了,我在最后一分钟赶上了。

(南洋文艺,18/10/2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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